1.
徐孜把属于他的东西,猫砂盆,一个破床头柜,从那间屋子搬回了这里。
正方形的房间,从床走到门前大概只需要六步,转身再走六步就能回床。四面是粉刷过的白墙,自顾自往下落灰。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
一根电线从天花板正中央垂下来,末端悬着一只积灰的灯泡,眨眼似的亮一会儿灭一会儿。亮的时候是白天,灭的时候是黑夜。
徐孜退到屋外,又一次准备离开,门即将合上。半关的门裁着她半张脸:“谢鸰,那个房间已经不安全了,所以,这是你的新房间。”
眼见着徐孜要走,他迫切地踉跄到门前。
这里难道是金三角吗,否则歹徒怎么那么多?徐孜说的不安全又是什么?他们还会再找上门吗?
尽管脑袋里充斥着不少类似的疑问,但谢鸰一个都没问出口。他现在无暇刨根问底,只知道徐孜一走,自己会被身处的这个白色盒子彻底吞净。
徐孜望着欲言又止的他,停下了关门的动作。
2.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上。
头顶那个发着烂橘子色的光亮的灯泡,痉挛似的工作着。它每暗一次,谢鸰就要瞥一眼身旁的徐孜,确认她的存在。总疑心徐孜会像恐怖电影里的人,光一暗一明后就消失了。
“你怕黑?”
徐孜长久地坐在每次黑暗后的光明里,他松了口气。
“也不是怕黑。”
这点父母可以作证。小时候睡婴儿床,长大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后,他就彻底一个人睡了。怕黑是绝不可能的。
谢鸰挠挠耳朵,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当下的心情。比起说怕黑,他更怕徐孜走后空落落的房间。如果徐孜在的话,黑暗也不是那么可怕,至少他注意不到。
真够匪夷所思的,明明最开始徐孜才是让他不安的因素,现在徐孜不出现,心中反而无助极了。
在等待他进一步回答的时间里,徐孜一句话都没说。谢鸰忍不住回头,今天的徐孜不像印象里那样......她规规矩矩坐着,他不开口则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橙黄的光持续亮了很久。
是......是因为那群人吗?
谢鸰无措地挠起胳膊,他一直呆在屋子里,并不清楚外面发生的事,是什么让徐孜不高兴?只有那群人了,而那群人又是因为——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听她突然开腔,谢鸰慌张眨了几下眼,眼睫毛还沾着不久前流的泪,他因害怕自己会遭遇不测而落泪了——是吗?还是因为害怕徐孜会一去不会而惶恐呢。他也不清楚。
“呃,日子?”脑海里疯狂搜寻处在八月份的节日,“建军节?”不对,早过去了。
灯光又开始闪,他看到徐孜的脸色逐渐要和断断续续的橙色融为一体,突然想起:“七夕?”
谢天谢地,该死的灯泡终于恢复正常。
徐孜的脸浸在并不明亮的光线里,看不出反应。“然后呢?”
然后,然后什么?谢鸰不知道还能然后什么。然后七夕节快乐,但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他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叹息。
“今天是我生日。”
谢鸰下意识回身,想去找墙上的划痕,看到白茫茫的墙面才意识到这已不是从前的房间。记日子的划痕连同每日骚扰人的阳光一并离他远去了,他突然悔恨起当初的轻视。
好在还记得上一次划墙的日子,也就是说,今天是8月19日。
原来徐孜和他是同个月出生的。
谢鸰把目光重新聚向徐孜。她似乎只有第一天戴了眼镜,其余时候都空着一张脸,导致他的目光经常像失去锚的船,不知道该在哪儿停泊。
“......生日快乐。”他张张嘴,第一次感觉祝福能苍白到这种境界。
左右一看,除了屁股下的床,角落的猫砂盆,身上的衣衫,还全都是徐孜给的。他竟拿不出一样能送给她的。
就算是像她上次给自己过生日那样简单的排场,他都给不出来。
谢鸰感到沮丧,“对不起,我没什么能送你的。”
他出不去,所以要找借口也不是不能。谢鸰并不想说这种话,“外面还亮着吗?如果距离市区不远的话,应该可以买到蛋糕。”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徐孜目视前方,她一说话,灯泡就不受控制地失灵,像感受到了某种氛围一样忽闪忽闪地想要逃离,“但是......”
话还没说下去,谢鸰已经心知肚明。如果当初他不把那个男人招来,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切,徐孜就不至于连个蛋糕都来不及买。
他埋下头去,指甲抠着掌心。“我......”
"不过,有你在我身边,这个生日就没那么糟。"徐孜回头,浅淡的,橘红色的笑容。
“说反了。”
谢鸰慢慢抬起头,“因为你,所以我才......”
才感觉没那么糟。
他没有说出口。
徐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陪我过20岁生日,感觉像做梦一样。”
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乐观。二十岁生日,只是这样过了吗?虽然他的二十岁也在前不久以一种荒诞但在危境中还算得上不赖的形式度过了,但眼下自顾自玩着自己两只鞋的徐孜却让他的心有种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感觉。
“二十岁是大生日,你爸妈......”
刚说出口谢鸰就后悔了。
徐孜把展开的腿收了回来,“嗯,他们不会管我的。倒是奶奶还在时会给我过生日。”
“......我也可以给你过。”
谢鸰对上她的目光,“不过,可能有点寒酸就是了。”
橙黄的灯光如欲灭却又始终燃着的蜡烛,他在光明与黑暗的交错里为徐孜清唱了一首《生日歌》。想起暑假前,父母提出要给他办20岁的生日宴,叮嘱他只能在外婆家打扰一个月。当然最后没实现,意外总比计划来得快。
可至少,自己拥有过可以兑现的承诺。
而徐孜......
谢鸰看着眼前聚精会神聆听着自己那并不专业的歌声的徐孜。
一首再简单不过的生日歌结束,他说:“8月19日。”
“嗯?”
“我记住了。”谢鸰看着她的眼睛,“我会像你记住我生日那样记住你的生日。”
徐孜没说话,只是凝视着他。
“以后不会是你一个人过生日了,”谢鸰对她露出两枚显眼的虎牙,“下次我把我室友也叫来给你过生日。”
“我不要你室友,我只要你。”
“什么?”
"没什么。"徐孜摇头,再抬眸时眼里多出一层晶莹的光泽,“我想要一个礼物,可以么?”
谢鸰点点头,又摇摇头。“但得等我伤好后才能送给你,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苦笑。
“有的。”
徐孜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你亲我一下。”
灯光盖过了涨红的脸,谢鸰差点跌下床。
慌慌张张环顾四周,索性除了四面墙,再无别人。谢鸰重新审视依旧保持这个动作的徐孜,羞恼不已:“我说会送给你礼物,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徐孜望着他,“我只要这一个礼物。”
“......除了这个!”谢鸰一时间如坐针毡,别开脸,不再看她。
果然徐孜就是徐孜,虽然这种要求不免令人大跌眼镜,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倒也合情合理。看到她的精神面貌和从前一样,他在心里舒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听到叹息一样的自语,“没有人愿意给我送礼物,就算是谢鸰,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悉悉窣窣的声音,谢鸰回头,看见徐孜站起身。
那张脸彻底被死气沉沉的暗橘色占领。
“我想,生日可能还是适合一个人过,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了。”
徐孜往前踏出一步,停住不动。她回头看着攥着自己手腕的谢鸰。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可以了吧!”
会不会是苦肉计呢?似乎又没这个必要,她从一开始就坦白喜欢他这件事了。如果她的委屈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谢鸰盯着徐孜重新坐到面前的脸,她闭着眼睛,做好了准备。
可、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想到自家的淘淘,他经常亲吻淘淘毛茸茸的额头。亲吻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不必赋予太多意义反而会更简单些。
灯光又一次熄灭了。
这次的黑暗有些长。
当屋子重新亮起时,徐孜摸着自己的额头,谢鸰则又面向了另一边。
“你亲错了。是嘴,不是额头。”
谢鸰一点一点转过身,长长的一阵吐气后,他用力搓了搓脸:“......我做不到。”
"为什么?"
十根指头交错,互相揉搓,又分开。
“我觉得这种事还是只能对着喜欢的人做。”
徐孜没说话。
“抱歉,我......”谢鸰抬头看她,不知道要不要把后半截话说出来。
“我喜欢你,我也会让你喜欢我。”
担心徐孜会像之前被拒绝那样情绪波动,但——
徐孜直直地与他相望。
“我会让你离不开我。”
谢鸰被她看着,一时忘了眨眼,也忘了刚才的窘迫。回过神来,发现她的表情不是在玩笑。
“这是什么霸道总裁的台词吗?”
他还是第一次听这种宣言,像表白又不太像。
徐孜起身,“你的礼物我收到了,不过我不喜欢,下次送点我喜欢的吧。”
3.
清晨,远处传来鸡鸣。
房门被推开,一束白光打进来。床上的人蜷着身子熟睡,一动也不动。
床头柜上落下一碗白粥和一杯水。
那道光没走,仍停留在柜子前。床上的男生翻了个身,面朝向门,双眼依旧合着。
手机电筒的光照着玻璃杯里的水,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纸,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拨,口子开了。
纸对着杯口倾斜,落下墙灰似的粉末。
徐孜端起杯子慢悠悠摇晃,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微信弹出新消息。
老妈:【研学什么时候结束?这几天降温,衣服带了没?下次不允许一声不吭地走掉,起码要和外婆说一下,别让外婆操心。要不是你们班上那个姓徐的女同学跟外婆说你们去研学了,我们都要报警了知道吗?】
输入完锁屏密码,页面自动进入与【老妈】的微信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停在昨天22:58。
谢鸰:【知道啦,不是已经发照片给外婆看了吗?】
信息发送。
老妈:【吃早饭了吗?】
老妈:【图片】
老妈:这是别人拍的吧?是那个女同学帮你拍的吗。
图片上,谢鸰靠着车窗,灰色的渔夫帽遮去了大半张脸,像是睡着了。
“哼。”
床上的人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
徐孜望向睡梦中的谢鸰,轻轻放下手里的水杯。
老妈:【谈恋爱什么的我不反对,不过也不能把学业落下,听说你们心理学大二就要分方向了,有想好要学哪个方向吗?】
谢鸰:【估计会是科研吧。还早呢,得到快大三的时候才分。】
老妈:【科研?你行吗?你之前不是说想做咨询吗?】
谢鸰:【所以说现在想这些还早嘛。】
老妈:【你自己想好,别到时候抓瞎就行,没事记得给外婆打电话,我去上班了。】
退出聊天框,最新聊天列表第二备注为“何培”,他的头像旁悬着数字1的红点。
何培:【上号】
消息时间为昨天23:45。
谢鸰:【在我外婆家,信号不好,回学校再说。】
熄屏后,手机被塞入口袋。她看了一眼始终沉沉睡着的谢鸰,转身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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