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这里的那几天,受伤的那条腿被挤在石膏里,又酸又涨。后来疼痛不再强烈,开始痒。只能靠敲石膏来缓解。
这段时间,石膏附近的皮肤有种说不清的麻木,膝关节本就因为受伤变得不灵便,这种迟钝的唤起感又加重了些。
谢鸰吃力地把腿放在地上。初二那年打篮球折了手,打了将近一个月的石膏,他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灯光闪烁间,门开了。说不清究竟是已经习惯这阴晴不定的灯,还是打从心里没辙,谢鸰不再对它抱有怨言。
门口站着目前最熟悉的人。
徐孜照常来送食物。她把水递给他。
谢鸰接过,说了声谢谢,举杯正要喝,忽然又停住。
敞开的门外是比这昏黄的屋子更加黑暗的领域。在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情况下,他靠徐孜每天定时定点的两次送饭来判断大致时间。
现在是中午。
灯光灭了又亮,像在肯定他的想法。
谢鸰把水杯放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向徐孜分享自己的新发现:“石膏里面松松的,看样子是快好了。我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对吧?”
马上他就可以亲自走到正中午的阳光下。
徐孜不置可否,“先吃饭吧。”
见她并没有露出同样的喜悦,谢鸰悻悻地收了点嘴角,又抬起眼小心翼翼瞅徐孜:“等伤好了,我就能出去,对吗?”
客观来看,徐孜貌不惊人,无论第一眼还是第十眼都无法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浑身上下没有特别突出的特质,唯独体态板正异常。
就比如现在,徐孜碑似的立在他眼前,双手交握放在身前,除了目光向他低垂而来,其余都保持在标准线上,没有哪部分塌下去。
想起她偶有几次坐着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端正,身上好像没有锐角和钝角。
要不是那双眼时不时会眨一下,鼻翼为了呼吸微微翕张,简直让人怀疑眼前的究竟是不是活人。
她笑了,半分钟前纹丝不动的五官令他百般联想。
“当然,所以才让你好好吃饭。”
徐孜用目光示意柜子上的那碗白粥,语气软和下来,带着一点令他意外的无奈,“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快点好起来,谢鸰。我绝对是最希望你重新站起来的。我喜欢健康的你。”
听到健康这个词,他不由自主地低头审视目前的身体,日渐消瘦的躯干,布满蚊虫叮咬留下的印记和伤痕的四肢,缺乏维生素而导致干裂的嘴唇及皮肤,和从前的自己、和健康完全没有关系的一具身体。
“不健康的你,我也喜欢。”她补上一句,开始笑了之后就一直笑吟吟的。
“不必勉强说这句。”谢鸰嘀咕,知道自己这副姿态无论是谁看到都不会喜欢的,哪怕是徐孜。徐孜喜欢的不过也是从前的他罢了。
想到这种可能,他莫名郁闷起来,随即看着徐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老是说喜欢我......”
视线落在徐孜的鞋子上,大面积的黑搭配三道印在侧面的白色条纹,鞋头浑圆而洁净。
往南移,他慢慢收回露出去的脚。
“究竟是喜欢我什么。”
谢鸰最先听到沉默,当即后悔谈论这个话题。
“你很好看。”她回答。
果然。
徐孜有个极好的品德,他发现了,那就是从不撒谎。明明可以在这个时候撒点无伤大雅的小慌,说说心灵美之类的话,但她还是选择忠于自我。
谢鸰突然觉得没劲极了,“那你现在——”
他闭上嘴巴,差点问出口了。
为什么要问这些呢?好没意思,徐孜喜不喜欢,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也喜欢,一直都喜欢,很喜欢,什么样都喜欢。”
她咬字清晰,虽然不是那么大声,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谢鸰抬起头,徐孜望着他的眼睛:“没有撒谎。”
虽然说只是因为外貌而喜欢一个人这种事无论放在哪个国家哪朝哪代都能算得上是十分庸俗的理由,但他心虚地发现......自己也肤浅得不相上下。
身体的一部分正在渐渐回来,这令谢鸰感到振奋。与此同时,他与徐孜关系也开始日渐好转,相比起最初的剑拔弩张,现在的他们可以说十分的和谐,甚至能心平气地坐在一起看电视。
看的正是客厅里的那台老式电视。谢鸰对这种电视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他曾在奶奶家见过这种大屁股电视机。
频道并不多,来来去去就几个,不像现在家里的电视那样能随心搜索想看的影片,有时候一个台都没有。
徐孜告诉他,因为用的是卫星锅。
“你是说,放在外面,接收电视信号的那种?”
“嗯,就放在楼顶。”
“那可真是老古董了。”
不过这本就是徐孜奶奶住的,有这玩意儿倒也不算稀奇。
“但私自装这个好像是违规的吧?”
徐孜看他一眼,他马上闭嘴不说了。
违规不违规不清楚,总之有个能打发时间的东西也不赖。
他望着电视,心里计算着出去的时间,以目前腿伤的愈合情况来看,开学之前必定能拆石膏。
那么,不远了。
哔——
电视忽然黑屏。
遥控从来没有在他手里过。谢鸰望向一旁的徐孜,果然见她手握遥控,一言不合地摁灭了电视。
是观看时间结束了吗?还是怎么......
徐孜对他看电视有着一套要求,观看时间不能超过20分钟,观看内容不能是女人,也不能是男人。既不能看大人也不能看小孩,只能锁定CCTV-10的《自然传奇》和CCTV-1的《动物世界》。
除了草原上那群每天为了生存而搏斗的动物,他不能看任何一个同类。
“很好看吗?”
“还可以吧。”
“是吗?”她的表情并没有在他标准答案般的回答下好转,狮子被黑曼巴咬伤中毒后的脸色都比徐孜的脸色要好,“你很喜欢?你喜欢那个女演员?”
谢鸰意识到刚才电视里可能放了违禁内容,而自己沉浸在自由生活的幻想里无法自拔,压根没注意屏幕里的究竟是鬣狗还是女人,是老鼠还是男人。
“没有,我没有看,我——”
“你说‘还可以’。”
如果如实回答根本没看,那张脸估计也并不会露出欣慰的表情。
谢鸰咽了口唾沫。
“我的意思是,演技还可以。”
徐孜没有再说话,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好半晌,他才听见她的声音。
“谢鸰,你不可以看除了我以外的女生。”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了茶几下面,上次那本日记本不见了。不知道哪来的气性,使他竟然敢说出:“那你呢,你也能保证不会看除了我以外的男生吗?”
徐孜回头,直视他。谢鸰像一不小心和鹰对视上的兔子,一下怵了,不敢再言语。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老鹰扑着翅膀来到他身前,他嗅到了伤心的气味,抬眸见到一双哀伤而忧愁的眸子。
徐孜的眼睛很黑,本身焕发不出另外的色彩。只是那两条眉毛一蹙,泪水一盈,配上苍白的脸,就算是死湖也能漾出几圈涟漪。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以外的人。”
是吗?
“从前没有。”
往后呢?
“往后......”她哽咽了,盯着他的脸,“你不相信我?”
“对不起,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本身我们也没有什么。是我错了。”谢鸰叹了口气。再在这样的环境呆下去,他真的会精神失常。竟在为这种事和徐孜争执。
或许......或许......
他终于想到能解释这一切的,或许这就是吊桥效应?
对了,就是吊桥效应。
谢鸰重新审视徐孜,像第一天见她那样审视。不错,不代入这些日子的经历,徐孜确确实实是一个无论从哪个层面来看都不在他好感取向上的女生。
很好,就这样,只要像第一天那样,多余的奇怪的感觉就不会产生。
他看到眼泪从徐孜眼眶里溢出,悬在她半垂着的脸颊上。
第一天,第一天,第一天。大脑在呐喊。
额头上的伤看上去好了,那晚亲上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涤剂混合着医院里独有的消毒水的味道。是因为经常生病,所以脸色看上去总不太好吗?
第一天,第一天,第一天。
失去奶奶的庇佑的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呢?二十岁的生日礼只有一颗忽明忽灭的灯泡和一个无法为她实现微小愿望的自己,那么奶奶走后的每一年生日,是怎么过来的呢?
第一天,第一天,第一天。
虽然时常做出要哭的举动,却没有哪一次见她像现在落泪,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如此安静。
第......一.......
为什么要和她使气呢,如果不是徐孜,他可能被车撞后就那样曝尸荒野了。
第......
身上所有伤都是徐孜包扎的,坏人是徐孜赶走的。
......
谢鸰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珠。
“我答应你,不会看其他女生。”
2.
正式拆石膏那天,谢鸰洗了一个澡。显然拆完再洗才是明智之举,但是为了这一天,他已经期待了太久,忍耐了太多,所以必须提前洗一回,算作开封仪式。
徐孜答应了他。卫生间的那扇难以打开的窗,他没再注意,门口始终站着的人影,他也不再介意,只专心用水清理自己。
洗完后,他换上了她递来的干净衣服。
眼前摆着一堆工具,谢鸰认出石膏剪,抬头惊讶地看着徐孜,其实这个问题他很早就想问了。
“这些,都是从哪来的?”
“准备好了吗?”
他愣了一下,重重点头。
徐孜蹲下身,用那柄看上去沉甸甸的医用石膏剪,对着石膏边缘剪下去。
右腿袭来一阵发麻的震颤感,谢鸰下意识绷紧身体。
石膏被一点点剪开、掰开,束缚感渐渐褪去。剥去石膏的腿软弱无力地垂落下来,跟着掉下的还有石膏碎屑。
整条腿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白色。
谢鸰稍微活动了一下关节,感到一阵酸麻,右腿轻飘飘的,好像不属于自己。
这新奇的感受令他忍不住抬头看徐孜,见她带着淡淡的微笑,于是也笑了。
徐孜朝他伸出一只手,他握住,借着力站起来,脚掌彻底踩在地面上后,那股子酸麻又顺着腿腹往上窜。
像初次学走路的小孩,虽然仍然无法完全掌控这条腿,但谢鸰还是慢慢松开了徐孜的手。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房间里,床到门口的那六步走得十分辛苦,心中却快活得不得了。自由,久违的自由,他来了。
门没关,谢鸰满怀期望地走向漆黑的廊道。
不知是走廊太黑还是屋里的灯泡彻底坏了,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3.
后脑勺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谢鸰睁开眼,看到了那颗奄奄一息的灯泡。
后脑勺疼得厉害,刚想摸一下,却动不了。两只手分别被捆在床的两侧,两条腿也是。
谢鸰艰难地立起脑袋,发现自己像是要被五马分尸似的大字型地被绑在床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灯泡里的钨丝发出滋滋的响声。
光灭了。
黑暗消失后,他看到了徐孜——
手持电锯的,徐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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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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