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王宵言怔愣半晌，喃喃自语：“只要活着，一切都有转机……你必须……活下去……”

俭舟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手搭在王宵言的肩膀上，无力地垂着，偶尔会弯曲几下。

那不是濒死的抽搐，更像是……熟睡中的人无意识的晃动。

这也许是错觉，王宵言盯着那只手，俭舟和在末日内挣扎生存的人不一样，皮肤细腻，没有任何疤痕，只有常年握笔而留下的细茧。

干干净净，没沾上任何脏东西。

和当年没什么区别。

王宵言清楚记得见面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的同学大多家境殷实，而他一无所有。只能外出打零工，衣服洗了又洗。他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流，和周围格格不入。

室友无形的排斥他，背地里嘲讽他，把他的画笔折断扔进下水道。

这些都是小事，没关系，没有什么关系——所有的这些加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喘不过气。

那天，画室的人物速写主题是“焦点”。原本指定的模特夸张的笑着，和周围人打闹，挥舞着手臂打翻了颜料瓶，泼在了王宵言身上，把他早已洗的发白的衬衫染成一种十分丑陋的灰。

多种颜料混杂在一起，浑浊而恶心。

王宵言被颜料打湿，不知所措，他听到室友们轻松的笑着，让他成为这次速写的模特，他现在更符合“焦点”的主题，万众瞩目，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第一次成为众人的视线中心。

起哄声越来越大，王宵言身体颤抖，说不出任何话语，他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脸，他只想跑——

“速写课……你们还缺一位模特？”

周围的起哄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抬头望向来人。

如针扎般的视线从王宵言身上离开，高强度的紧张让他有些头痛，他扶着脑袋，视线模糊，看得不甚明晰。

……对方身形纤细瘦削，算不上健康。

这才刚入秋，对方却已经套上了厚重的卡其色风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格外惨白，像手术室内冰冷的灯光，莫名不寒而栗。

王宵言在心底比划了下对方的身形，即使被宽大的外衣挡住，按照腿和手的比例计算，来人的腰格外细，也许一只手就能揽住……男人的腰身为什么这么纤细吗，内脏和骨骼的比例究竟是怎么分配的？

可惜王宵言不是医学生，他只能凭空想象。他忍着针扎般疼痛，胡思乱想中抬起头。

然后呼吸也同其他人一般凝滞了。

他终于明白，他的那群同学们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眼前这位他们认识。或者说，在这些高校中，没有人会不认识他。

那个年纪轻轻，就已声名远扬的天才。

就在他们面前。

俭舟和电视上看见的没什么区别，那张脸是和手腕如出一辙的惨白肤色，还有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珠——这两者的搭配格外诡谲，即使是在初秋的温暖下午也相当怪异，但无人会在意这些。

他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在人群中极其惹眼，足以让那些浮于表面的爱慕者驻足，为其倾倒。美丽与诡异之间交错融合，就像一朵浓郁的，化不开的漆黑花朵，孤零零立在那里，即使是周身冷淡的气质也无法阻挡络绎不绝的蜂群。

所有人都渴望接近他。

——他是真正的焦点。

比脸蛋更出彩的是俭舟的履历，人群蠢蠢欲动，就像扰动的湖面般躁动不安。比起名利场虚伪的，带有目的性的社交，这些学生们更多的是崇敬和向往。

想再接近一点，想再靠近一点，成为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但很可惜——

王宵言愣愣的看着离他不过几十厘米的俭舟，俭舟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离他这么近的？为什么他毫无察觉？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安全社交距离，他却毫无任何不良反应，心慌，跳速过快，或者是更严重的痉挛……这些通通没有。

被那双漆黑的，有些可怖的眼瞳盯着，他却莫名平静了下来，双手逐渐放松，不再神经质的抓着衣袖。

“我能成为这场色彩速写的模特吗？”

俭舟在问他，每个字王宵言都能理解，但这句话却怎么也无法组合在一起。

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欢呼，俭舟身旁陪同的工作人员欲言又止。

“我想休息一下午，”俭舟解释道，“可以吗？”

没人会不同意他的请求，工作人员小声解释，绘画模特可没那么放松，俭舟摇摇头说没关系。

从爆发欢呼到声浪平息，王宵言一直愣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动。

他感觉到有人在轻拍他的肩膀。

俭舟在问他：“你同意吗？”

很显然，俭舟把他当成了这场速写的模特，要先询问他的意见。王宵言嗫喏着，他想说“好”，但最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重重的点头。

之后的一切就简单了，王宵言回到了他的位置，所有人都想从这场速写课脱颖而出，而王宵言恰好有这个天赋。他每一笔都画的很认真，但当画到左眼下方那个漆黑的印记时，那股古怪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讨厌那一块印记，尽管之前就见过，但他却生出了一股极为厌恶的感受。

……想把那块印记抹掉。

王宵言毫不意外获得了最高分，他没有画那块印记，随便涂了些阴影。他鼓起勇气，把这幅画送给了俭舟。然后再提出了一个贪婪的请求——他想和俭舟合影。

就这样，王宵言得到了一张照片……和一段清晰的记忆，至今难以忘怀。

那个曾经万人瞩目的大科学家，此刻却浑身是呕出来的鲜血，奄奄一息的趴在他的背上。

……他还活着，他现在还活着，他没有死，没有死。

王宵言喃喃自语。

他现在还活着——之后怎么办？

食物……人活着就需要食物……受了重伤的人……会很饿的。

很饿很饿，什么都想吃，怎么都吃不饱。

他必须找到食物。

王宵言到处张望，这里一片平和，比他们这趟旅途中遇见的任何地点都要安全。没有黑雨，没有猎犬，没有那些诡异的花朵……

这里是一座漂亮的花园，月光隐隐约约，从云层中往下洒，虫子在花草中爬过，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

月光从树缝中漏下，像是一片片圆斑，洒在那一团红褐色的固液混合物上，虫群在上面爬动，啃食，繁衍，再进食。

“嘻嘻嘻嘻……”

王宵言忽然爆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脸部控制不住的抽搐着：“我是不会……我不会把他交给你的……我不会交出去的……就算您杀了我，杀了我……我也不会交的……我现在就把他带走。”

“食物……对，食物……”

他的视线凝固在了那滩固液混合物上。

“……这个好像也能吃。”

——

一行人在地下隧洞里匆匆往前赶，唐珂在前面带路，他旁边是郝行云，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极为凝重。

就在刚才，他们通过一条岔路口时，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俭舟不幸被某种古怪的光线照到。他明明躲开了，兰因也把他往一旁拽，但头顶上的某块小石头掉了下来，漏出硬币大小的缝隙，不偏不倚照到俭舟的眼睛里。

【抵抗精神污染的道具已失效，警告，抵抗道具已失效。】

【您的队友“俭舟”被[母亲]污染，陷入幻觉。】

【请尽快制服他，避免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这一切只能归咎于——俭舟运气太差了。他身体内，在手腕处埋藏的那些淡蓝色细线，或者说触须，能抵御绝大部分的精神污染。它们选择驻扎在大脑中，进行过滤处理，以免造成躯体反应，即便陷入幻觉，也能及时清醒。但是——

这次的光线是直直照射进眼球的，很不幸，大脑不知道眼睛的存在，无法进行任何反应。

如果没有站在那个位置，如果那块碎石没有掉下来，如果他们的头顶没有那些古怪的光线，如果俭舟没有在那一刻刚好抬头睁开眼……好吧，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兰因的笑容淡了不少，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装饰精美的古典怀表，迅速按动几下，指针飞速往前转。这大概是某种道具，但是没有用。

俭舟被那束光线照射到眼睛后，他就像被魇住般四处乱跑。兰因没能拽住他，尹冬潭也试着去拉住俭舟，刚碰到俭舟的手，他悚然一惊。

那根本不是皮肤的手感，滑腻，粗糙，纹理清晰，就像是……

被切掉皮肤，裸露在外的血肉。

这明显不是人类该有的触感，好在俭舟没有扭曲身体，没有割掉自己的脸，也没有爆开变成一堆蛆虫。他只是把自己挤进了一段狭窄的管道中，无论谁在后面喊，都没能阻止他的脚步。

头非常合适，而身体为了挤进直径只有三十厘米的管道，主动卷成一团，把体内那些不太需要的骨骼和内脏吐了出来，哗啦啦散落一地。

好消息是这些吐出来的东西又被管道吸进去了，也许可以在管道尽头拼装一个俭舟，坏消息是这对人类而言难度好像有点大。

兰因：“……”

他看着地面上那些放射状的血迹，微微抬头，视线又缓慢的移向了那边的郝行云。

郝行云镇定自若，无辜的看着兰因：“这也太倒霉了，不过还好，我们的大恩人还活着，系统显示还有10%左右的血量……你们怎么都看着我，我觉得这事应该和我没……”

他看到兰因再次把怀表拿出来时，瞬间改口，态度诚恳的道歉：“不对，这事和我有关系，如果没有我，俭舟也不会这么倒霉……别激动！我有办法！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他！”

这大概只是场面话，没有丝毫战斗能力的幸存者有什么方法，祸福相依，之前顺利了那么多回，现在也该是倒霉的时候了。最后唐珂主动出面带路，他作为团队里第二倒霉的人，和第一倒霉的人在一起，惺惺相惜。

兰因跟在最后面，有些心不在焉。

头顶的光线明了又灭，有好几回泥土松动，整片区域坍塌，他们完全暴露在外面——但是正好处于一片漆黑中，那些古怪的光线完全消失，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兰因：“快走。”

他言简意赅，省略了一大堆客套话，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心情不是很好。

没人敢仔细观察这块区域的具体情况，好奇心害死猫。最前面指路的唐珂攥着符咒，忙不迭往前跑，其他人紧随其后。

唐珂烧了一堆符咒，绕了一大圈，最后终于找到了出口——在俭舟爬出去的那根管道旁边，有一扇小门。门后连接着一个深坑，众人纷纷往上爬。

在爬上去之后，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是……死人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