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清晨,是被一碗牛肉面叫醒的——巷口的面馆支着一口滚沸的大锅,白汽裹着牛油香飘出半条街。
“老板,三两牛肉面,起硬点。”
“要得,坐嘛,各人舀豆浆哈。”
挑面师傅手起勺落,按客人的口味舀好调料,竹捞勺一捞一甩,韭菜叶宽的鲜面便落进粗瓷大碗里。
“来,你起硬点的牛肉面。”
面一上桌,红亮的牛油、辣子油铺满汤面,琥珀色汤底浓得发亮,鲜面根根分明,浸在红汤里,看着就勾人。
应季的蔬菜打底,两三大坨牛肉横在面上,酱红透亮、带筋带肉,肌理饱满。
翠绿的香菜、葱花撒在红油上,一点鲜亮,香气先扑过来。
他深吸一口浓香,夹起面条嗦得痛快,低声叹:“安逸。”
“耶,小伙子,没睡好哟?黑眼圈这么重。”
老板收完邻桌碗筷,顺口搭话。
赵勇敢扒了一大筷子面,笑着回话:“没得事,昨晚加了下班。”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呀!”
“呵呵,有啥子办法嘛,要挣钱都嘛。”
老板摇着头走远,低声感慨:“现在年轻人压力硬是大。”
赵勇敢低头又吃了几口面,正准备剥一颗大蒜来增香提味,突然想起上午还有会议,又悻悻地放下了。
他心里叹口气,三两口扒完面结账,快步往轻轨站赶。
早八的轻轨上每个人都是哈欠连天,站线长的直接昏睡起来。
赵勇敢刚吃完面,又犯着困,掏出颗薄荷糖抿在嘴里。
星星大厦坐落在主城区CBD核心,前望朝天门两江交汇,夜景灯火辉煌;
侧看网红打卡点“生吞轻轨”,常年人潮汹涌。
过了长江大桥,便是这两年势头正猛的新开发旅游度假地——北厂·古巴渝民俗文化中心,项目主要负责人也是夏知雨。
赵勇敢在电梯里理了理领带,脑袋里还在反复回放昨晚的画面。
“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刚踏出电梯门,他就察觉气氛不对,前台几人全都神色紧绷。
邓娇娇看见他进门,当即迎上来,语气焦灼:“赵助理,你总算来了!”
“怎么了娇娇妹?”
邓娇娇朝挂着“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偏了偏头:“总部来人了,夏总和许经理在里面接待。”
一旁前台小姑娘小声补了句:“总部来人脸色很难看,怕是不好应付。”
赵勇敢心头一沉,追问:“里面茶水备好了?”
两个姑娘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
赵勇敢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去,一脸严肃地叮嘱:“先准备茶点,我来送进去。”
“咚、咚咚。”
“进。”
他推开门,一眼便愣住了。
夏知雨正坐在自己办公桌前,慢悠悠地剪着指甲。
许经理和另外两位总裁办的人坐在会客区,埋头翻着厚厚一叠资料。
这气氛,怎么和他想象的剑拔弩张完全不一样?
夏知雨见他杵在门口,半天不说话,抬眼:“还没睡醒啊?”
又朝会客桌抬了抬下巴,“放那边。”
赵勇敢猛地回过神:“哦,好的。还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他将咖啡放在主坐,其余的茶水依次放在许经理和总办人员面前。
几位都在认真翻阅资料,头都没抬。
夏知雨走过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杯沿留下一道鲜明的口红印。
“你也坐,他们看过的资料,你也看一遍。”
赵勇敢拉开凳子,连忙答应:“哦,哦,好的。”
厚厚几叠资料,全是关于光明一二村的情况:早已倒闭的国营瓷器厂员工信息、住房面积、家庭情况;
私人窑厂的占地面积、经营现状;还有居民当下的生活环境、诉求调查。
其中还有十来页单独成册的老窑厂资料,记录安陶一家与国营瓷器厂的陈年恩怨。
一位总办的同事理了理手里的文件,推了推眼镜:“确实没想到,这里面的事情这么复杂。”
“每次下面的人去走访,带回来的消息就一个——不同意签字。”
许经理也说话了:“我们前面也去过两次,国营瓷器厂这边是百分百同意拆的,就是剩下的十几户私人住宅怎么都不同意整体拆迁。”
赵勇敢接过话:“但他们同意整改和修缮。”
夏知雨坐在主位,一语点破:“破裤子补再多补丁,也撑不起整体规划。”
总经办两位同事,赞同地点点头。
“不过,知雨啊,你们这次确实做得太过了。”
赵勇敢猛地一怔,先看向夏知雨,又瞟向浑然不觉的许经理。
老许满心扑在资料上,丝毫没察觉这句称呼的不妥。
他在心里反复回想,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总部这位光叔,竟是直接唤她“知雨”。
平时冷若冰山的夏知雨,现下面部表情终于稍有松动,眼珠子转动了一圈:“知啦,光叔”。
“昨晚许经理作为投资方,居然出现在斗殴现场。”
这位叫光叔的平头男人,轻叹一声,继续沉声道:“要不是总公司公关反应快,封锁消息、疏通关系,今天咱们就得挂在社会新闻上。”
另一个也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地补了话:“现在啊,只要沾到‘拆迁’两个字就格外敏感,别到时候被扣个强拆、暴力拆迁的帽子,那就麻烦大了。”
许经理委屈巴巴地看向夏知雨:“夏总,你有什么计划能不能早说啊?要不是安陶替我挡一下,我都躺医院了我。”
夏知雨抬眼看着他,微微皱眉:“我不是叫你躲远点,何况他俩的事儿,怎么会动到你头上?”
“哪个晓得嘛!”
许经理忿忿不平,“先是安陶跟赖厂长打起来了,后面突然冲出来个女娃,不分青红皂白抡起酒瓶就朝我砸过来。我还没来得及说我是拉架的,安陶直接把头凑过来,硬生生替我挨了一下。”
赵勇敢听得一脸震惊:“那个……穿背带裤的女娃儿?”
“可不就是她嘛!她什么来头,这么凶悍。”许经理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那股要吃人的架势,他真是差点平白无故遭了无妄之灾。
“还是安陶仗义,这人虽然轴,平时不多言不多语,但遇上事儿是真敢上啊。”
夏知雨瞥了他一眼:“资料没认真看啊?那是他妹。”
她想起那个笑容甜美的女孩,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啊”许经理连忙翻开资料,找到家庭成员那一栏,指着一张笑容甜美、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儿照片:“你说这是她?哪儿像了?一个小丫头就敢朝人头上抡酒瓶子。”
赵勇敢忙打圆场接过话:“当时场面混乱嘛,她肯定一时分不清谁是谁,刚好你又是生面孔。”
许经理有种劫后余生的松脱感:“还好,还好,他打的是他哥脑袋,那血哦,一下就流了满面。”
“比和赖厂长互殴还严重。”
光叔理理手头的资料,看向夏知雨:“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了解,后续我们会来处理,该赔偿赔偿。但是总部对你们的要求是——不要在节外生枝,最好两个月之内,拿到全部拆迁同意书。”
眼镜男习惯地扶了下眼镜,也接过话头:“现在媒体、我们的对家,还有不少好事者都在盯着我们。只要冒出一点风声,对手和媒体便会大肆渲染,企业扛不住拆迁相关的负面舆情,这点你们必须清楚。”
“对头。”光叔又叮嘱一番:“况且我们西区和北厂马上要进行招商,建立商管中心和销售体系,这个节骨眼上一定不能出事。希望你们再接再厉,早日拿下拆迁,完成重建工作。”
夏知雨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嗯,知道了,我们尽力。”
“小赵送一下两位,顺便把上次采购的永川秀芽,还有我从香港带回来的花胶给两位装上。”
她难得带出一点笑意:“囤多了,放着也是闲置。”
送走总部人员后,赵勇敢抱着上午开会要用的资料回到夏知雨的办公室。
夏知雨坐在办公桌前在打视频电话,他识趣地放轻脚步,安静候在一旁不打扰。
“知啦阿妈。”
“你要咩就叫陈姨去买啦。”
“下次我多寄啲畀你,唔好食咁多嘢上火啊。”
“好啦好啦,咁啦,收线啦。”
赵勇敢见她挂断视频才说话:“夏总,上午的会议已经准备好了,大家都在等。”
“嗯。”夏知雨淡淡应了一声,“会议结束后,一起去医院看看安陶。先打电话订束花。”
她顿了顿,补充:“告诉花店,要唐菖蒲——剑兰。”
赵勇敢偏头嘀咕:“到底是菖蒲还是兰花?还是它们就是一种花?”
他满怀疑惑,掏出手机开始搜索起来。
赵勇敢低头查花名时,夏知雨指尖转着签字笔,眉峰微蹙,心底藏着一桩疑虑:昨晚火锅店那场混乱,怎么会恰好引来记者?
难道棋盘以外还有棋子?
今天忙着包粽子,各位端午安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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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牛肉面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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