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外科,住院部的三楼,黄桷树的枝桠与窗台齐平。
走廊凭栏望去,满眼浓绿,稍稍冲淡了医院挥之不去的沉闷。
饭点,走廊里家属们拎着饭盒、打包袋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夏知雨一身休闲装束,外搭一件春季新款风衣,脚踩白鞋,脸上依旧架着那副半永久墨镜,把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消毒水味道实在刺鼻,她去导医台领了只口罩戴上,同时也掩饰住自己的格格不入。
她安静地靠墙坐着,目光却早已精准锁定了迎面走来的人——安芳。
夏知雨低头翻了翻挎包,直到听见身旁病房门合上,用中指推了推墨镜,才重新抬头。
病房门内,安芳推门而入,一眼看见病床边坐着个陌生男人,昨夜混乱的画面瞬间翻涌上来,心底警铃骤响。
“你…你是哪个?在这儿干啥子?”
她强作镇定,缓步走到床头柜旁,放下手里的食盒,余光早已不动声色地瞟向床头的呼叫铃,随时准备呼救。
赵勇敢见她满眼戒备,连忙起身摆手:“你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代表公司,来探望你哥哥的。”
安芳闻言眯起眼,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
按夏知雨出门前的交代,他穿了便装。
高高瘦瘦的体型,灰色连帽卫衣,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五官周正,发型清爽帅气,看着干净顺眼。
“看起是不像坏人。”安芳打量完毕,又撇撇嘴,语气桀骜不驯,“就算是,你这身板,也未必打得过我。”
赵勇敢想起上午许经理提起这姑娘的火爆脾气,心里微微发怵,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他喉结滚了滚,咽了下口水,避开安芳审视的目光,转向病床上头裹纱布的安陶:“你哥还没醒啊?”
这话一出,安芳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她指尖捻着背带裤的纽扣,头埋得低低的。
她声音闷闷的,满是自责:“都怪我,我哥要不是为护着那个姓许的挡一下,根本不会受伤。”
赵勇敢心里暗道:要不是你哥挡一下,你现在该在看守所吃午饭了。
可看着小姑娘这副自责模样,他到了嘴边的尖锐又硬生生拐了回去。
“你也是情急之下误伤你哥,别太自责,先好好照顾你哥吧,以后可不能这么冲动了。”
从昨晚出事到现在,安芳一直陷在自责里,难得听到几句宽慰,紧绷的情绪稍稍松泛了些,慢慢抬起头。
小姑娘扎着黑直高马尾,脸蛋圆嘟嘟、白里透红,一双黑亮的眼睛含着点湿意,委屈里又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直直望向他。
赵勇敢被盯得心头一颤,忙清了声嗓子,打破这微妙的气氛。
“咳……医生怎么说你哥的情况?”
安芳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床上的病人,满脸担忧:“医生说就是皮外伤,等麻药劲儿过了就醒了。”
她忽地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发问:“你是长庆渝的员工?”
赵勇敢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应声:“对对,我是总经理特助,今天代表公司来看望你哥。”
他朝旁边的礼盒和鲜花抬手示意:“一点心意,希望他早日康复。”
“哼!”安芳轻嗤一声“昨晚上要不是你们姓许那个撺掇起,我哥根本不会和赖华强那帮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门外走廊,夏知雨依旧坐得笔直,神情冷淡,像在开一场冗长的会议。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风衣下摆,悄悄按了按耳道里的隐形耳机,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已经跳至十七分钟。
病房里赵勇敢硬着头皮开口:“这里面肯定存在误会,我们可以好好沟通。”
他心底满是心虚,明白若是昨晚他与夏知雨准时赴约,根本不会促成这场冲突。
“你们明明知道我们家和赖厂长有过节,还非要我哥跟他碰面。”
赵勇敢面露难色,说话吞吞吐吐:“其实……我们也是事后才得知两家过往。”
这话唯有他自己清楚是假话——除了夏知雨,所有人都是事后知情。
两人说话间,病床上的安陶缓缓睁开了眼。
他茫然扫视了一圈四周,又疲惫地合上了眼。
许是失血过多,又或是麻药未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再配上头上的纱布,更显虚弱。
“哥!哥你醒了!”安芳连忙起身,“我给你兑杯蜂蜜水。”
安陶抬了抬手,算是回应妹妹的话。
赵勇敢之前一直跟着夏知雨忙西区和北厂的事,光明一二村的拆迁是许经理在跟进,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安陶本人。
对方半眯着眼,疲惫又虚弱,赵勇敢心里本就带着几分愧疚,实在不好意思这会儿提拆迁的事。
病床上的人闭目缓了两秒,才再次睁眼,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与清醒。
他声音嘶哑干涩:“你走吧,我们不会改变主意的。”
赵勇敢急忙解释道:“我今天就是受总经理委托,单纯来看你的,不谈公事。”
安陶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淡淡落下一句:“那你把原话带给你们老板。”
安芳端着蜂蜜水过来,边走边吹凉。
赵勇敢见状,主动把病床摇高了些,方便他坐起身倚靠。
安顿好,赵勇敢才又开口:“昨晚确实不好意思,我们经理临时有事耽搁了,谁也没料到,你会和赖厂长打起来。”
安芳喂水的动作一顿,转头狠狠瞪着他:“倘若赖华强不拿我爷爷、我父亲旧事羞辱人,我哥怎么会动手?”
她又扫了赵勇敢一眼,语气不善:“瓜娃子,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病房里争执再起,走廊外的夏知雨指尖轻轻抠了抠包带。
赵勇敢心里默默喊冤——要坏,也是夏知雨更坏。
上午他看过资料,大致理清了赖华强和安家的过节。
早年国营陶瓷厂亏损,急需转型,此时刚好接到一笔国外的血骨瓷器订单。
这种工艺,当年只有安陶的爷爷做得最精、最漂亮,可老人始终不肯透露核心诀窍。
后来赖厂长求他打个样板,也被断然拒绝,厂子因此丢了大单,资金链断裂,最终倒闭。
从那以后,赖华强就认定安陶爷爷是故意拖垮厂子,怀恨多年,处处跟安家作对。
安陶一杯水喝完,没有再搭理赵勇敢,只低声对安芳说,想去洗手间。
安芳摆好拖鞋,伸手去扶。
安陶咬着牙,慢慢从床上挪起身,肩膀和手臂昨晚皆受重击,头上又被妹妹开个口子,他刚站稳,就一阵天旋地转。
眼看他要栽倒在安芳身上,赵勇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安陶疼得牙关紧咬,额头渗出了细小的汗珠,但还是勉强道了声谢。
“我扶你去吧,你妹妹扶不住你,别两个人都摔了。”
安陶也知道自己现在体虚无力逞强,朝安芳轻轻点了下头。
安芳瞥了赵勇敢一眼,默默松开了手。
赵勇敢扶上安陶,能分明感受到他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细喘与忍耐。
他心里暗暗思量:不知道夏知雨看到这一幕,会不会有丁点愧疚呢?
卫生间挡板隔着,哗哗水声响起。
安陶的声音冷冷传出来:“你和你老板,昨晚故意拖延不出现,现在这个局面,目的达到了?”
大概是蜂蜜水缓了劲,他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也清晰了不少,话语带着质问。
隔间里的赵勇敢背脊一僵,已是汗流浃背,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同一时刻,走廊长椅上的夏知雨指尖猛地攥紧挎包肩带,墨镜下眼睫轻颤。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没等赵勇敢继续回话,直接单方面挂断耳机通话。
她在长椅静坐片刻,起身理平风衣褶皱,转身走向电梯。
路过窗边时,她余光瞥了一眼那棵枝桠伸到窗台的黄桷树,浓绿的叶片在风中摇晃,像极了记忆中维多利亚港边,母亲裙摆拂过的海浪。
夏知雨离开医院,又去了北厂和西区,见了两边负责人,叮嘱完各项细节,才返回公司。
同事们早已陆续下班,整层楼安安静静。
她在咖啡机前站了半分钟,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一整天还没吃过东西。
于是她掏出手机,给自己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
星星大厦二十三楼,巨大的落地窗朝外铺开,楼下商业街、景点早已灯火次第亮起,璀璨成片。
原来星星大厦,仰望的不是天上的星辰,而是俯瞰人间的烟火。
她捧着早已没什么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只见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一口一口缓慢吞咽,早已失去温度的米粥带着微微的涩意,顺着食道滑下。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流动的人潮,感觉身体某处空空荡荡的,就像这碗凝了油膜的粥,再也捂不热了。
远处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夜景游船往来不绝,把江面映得通红。
地标建筑来福士,像一艘蓄势待发的巨轮,在两江灯火里,挺拔而沉默。
她忽然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曾无数次站在维多利亚港,跟她讲朝天门码头的故事,讲述家乡的风光与过往。
如今她回来了,母亲的归途,却遥遥无期。
话不多说,记得点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皮蛋瘦肉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