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顿

那女生不在领藤。

这消息像块石头压着华斯乔,她走一路压一路,越来越沉。她边走边拆颗蓝莓味软糖,糖纸捏在手里,没找到垃圾桶。

她七岁就懂了一个道理:帮过的人不会记得你帮过她,只会记得你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那年张女士带她参加慈善晚宴,被资助的女孩站在台上哭,下了台连句谢谢都没说就跑了。

路过小花园时,有人从背后拽她马尾。

力道不轻不重,像故意的逗趣儿。

华斯乔甚至没回头,“你有病?”

温嘉纳从她身侧绕过来,手里拿着杯冰美式,递过去,“刚买的,将功补过。”

“补什么过?”

“昨晚视频没接。”

华斯乔接过咖啡,没喝,盯着他看。

温嘉纳今天穿黑色薄毛衣,领口松垮挂锁骨,头发比出国前长点,此刻垂在眉骨上方。他这张脸搁哪儿都扎眼,但此刻表情无辜得像只大型犬。

“我在跟我爸吃饭,接了你电话,他能把餐厅掀了。”

华斯乔嗤了一声,“温家太子爷这么怕他爹?”

“我怕的是他查你。”

华斯乔顿了一下,

低头喝咖啡,苦味从舌尖蔓到喉咙。

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背靠死角墙壁,视野能同时看见三个方向来人,这位置也是温嘉纳选的,他说过,在学校里任何地方待超过两分钟,就要选一个不可能被背后接近的位置。

华斯乔那时候笑他被害妄想症。

现在她站在这儿,觉得这习惯也没那么夸张。

“你和向飞白跟你说了什么?”

“高顿奖。”

“你要拿?”

“拿了才能复社。”

温嘉纳的手指在裤缝上敲,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华斯乔之前见过很多次。

他搭腔,“赞助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以什么身份?如果温家的太子爷去给领藤拉赞助,向飞白第一反应是你们家要入股学校,第二反应是你跟我有关系。”

“那就让他猜。”

“猜对了呢?”

温嘉纳没说话,

伸手把她嘴角沾的口红印擦掉,

动作自然得像老夫老妻。

华斯乔偏头躲开,“有人。”

“没人。”

“我说的是,迟早有人。”

温嘉纳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这个

——想要的时候能让你觉得全世界都是背景板,不想的时候能把所有东西收得一干二净,连影子都不剩。

他利落转身离开,“那就等有人再说。”

华斯乔手中的冰美式杯套附带的水珠往下淌,她忽然想起伦敦那天晚上,雨夜,闷热,温嘉纳发的那条ins就是解渴的冰汽水,后调是气泡滑过喉间的辣。

just_na_xx,无文案,配图是她抱着猫的背影。

底下评论她看了,有人说这是谁,有人说背影好看,有人问是不是女朋友。温嘉纳一条都没回,也没删,就那么挂在那儿,像一颗没引爆的雷。

后来他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华斯乔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

下课铃打,学生涌去食堂。

领藤国高的食堂仿大学,

中餐是基本,西餐法餐日料应有尽有。

这里还有个特色,刷饭卡会显示学生姓名和身份。

华斯乔端着餐盘往二楼走,找靠窗的位置坐。

这本来就是一种信号,别来烦她的信号。

但还是有人过来了。

“斯乔,女壹社真的就这么没了?”

来的人是韶怡,高二三班的,女壹社的现任副社长。

她头发齐肩,戴银框眼镜,手里端着一碗乌冬面,

站在华斯乔对面,表情不算难过,但也不算轻松。

华斯乔百无聊赖地翻着沙拉,“公告都发了。”

韶怡坐在她对面,“我知道,但你去找过向飞白了?”

“嗯。”

“他怎么说?”

“没说,但我说拿高顿奖,之后复社,建基金会。”

韶怡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高顿奖?那个要三个校董推荐的高顿奖?”

“领藤不缺一个高顿奖。”

华斯乔把向飞白的话复述给她。

韶怡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搅动面条,

“所以他答应你了,但条件是你根本拿不到。”

“条件是我拿不到,就不用谈了。

”华斯乔吃掉最后一口沙拉,“这很公平。”

“公平个屁。”

韶怡难得说脏话。

华斯乔沉默片刻,转了话头,“你帮我个忙。”

“你说。”

“把女壹社成立以来的活动记录整理出来,从第一天到现在,所有媒体报道,合作方,参与人数,一条一条列清楚。”

韶怡点头,“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我要在校董会之前把材料做出来。”

“你要在校董会上提案?”

华斯乔不再说话。

华斯乔喝了口水,目光越过韶怡的肩膀,落在食堂另一头。

那边是温嘉纳,他坐在三楼靠栏杆的位置,身边围了四五个人。他手里拿着叉子卷意面,偶尔抬头说两句话,表情淡淡的,跟刚才在她面前判若两人。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长头发,

穿着学院风的墨绿色针织校服,

正侧头跟他说话,离得很近。

华斯乔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韶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

“你跟温嘉纳……在伦敦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听什么版本?”

“实话。”

华斯乔把水瓶拧紧,站起来端餐盘,

“实话就是,我们在伦敦把学中考搅黄了,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别的没了。”

她走了。

韶怡坐在那儿,推了推眼镜,觉得这话哪儿都不对。

/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华斯乔踩着铃声进教室,走向最后一排靠窗,

这个位置从高一入学那天起就没换过,快两年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导数公式,粉笔吱吱嘎嘎地响。

华斯乔撑着下巴看窗外,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

手机震了一下,

她把手机压在课本底下,划开屏幕。

HeyJiana:晚上去老地方。

华斯乔没立马回,

又震了一下。

HeyJiana:有事跟你说。

HeyJiana:很重要。

华斯乔打了两个字:

S1Q:几点。

HeyJiana:八点,老规矩,分开走。

她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倒扣桌上,继续看窗外。

操场上有个人摔了,被旁边的人拉起来,拍拍灰又继续跑。

……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华斯乔跟张女士报备了晚自习,说要准备高顿奖的材料,会在学校待到九点。张女士回了个嗯,没有多问。

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你不问,我不说,大家都体面。

实际上,华斯乔七点就从学校后门出去了。

后门那条巷子没有路灯,摄像头去年被一辆货车撞歪了,一直没人修。温嘉纳的车停在巷子尽头,黑色的SUV,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华斯乔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得很足,

音响放着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丝绸一样滑。

温嘉纳看了她一眼,“饿了没?”

“还行。”

他从后座拿了个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三明治和一杯热可可。三明治还是温的,面包边烤得焦脆,火腿切得很薄。

华斯乔咬了一口,“哪儿买的?”

“学校旁边新开的那家。”

华斯乔又咬了一口,没说话。

温嘉纳发动车子,出了巷子右转,往城北开。

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穿过老城区,

经过一座桥,最后到一个旧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

那个公寓楼是温嘉纳姑妈名下的产业。

常年空置,只有顶楼一套收拾出来了。

没人会来,也没人知道。

电梯到顶层,温嘉纳输了密码,门开了。

户型不大,装修看起来只比酒店好了点,厨房有锅,冰箱有几瓶青梅酒,还有一些酸奶,华斯乔这会儿在沙发上,她丢了一眼给那边,记得是上次来囤的。

她拿到罐装酒,拉环拉得顺畅,气泡涌上来,仰脖喝。

之后把外套拉链拉到底,整个人没骨头似的一摊。

“说吧,什么事?”

温嘉纳不爱喝青梅酒,拆了盒酸奶,丢了张纸,中指弹过去,滑过边缘掉地上了,华斯乔眼神含着有病吗,弯腰捡了。

上面列了六个名字,后面标注了职位和所属单位。

华斯乔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两个是领藤的校董,

一个是教育部门的,剩下三个她不认识。

“这是什么?”

“向飞白的人,不只是领藤内部的,他在外面也有关系网。”

温嘉纳把酸奶喝完,

“你的提案,明天就会传到这些人耳朵里。”

这几个人的名字倒不拗口,挺好记。

华斯乔斜他一眼,状似无意,“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爸喝醉了说的,本来不想听,谁知耳朵不听话啊。”

华斯乔盯着他,

“你爸要是知道你把这话传出来——”

“他不会知道。”

“你确定?”

温嘉纳转头看她,灯光落在他眼底,像碎钻,又像银河。

“不确定的事我不会做,尤其是跟你有关系的事。”

沉默了几秒,华斯乔回转视线。

“还有一件事。”

“嗯?”

“我家那边,开始问伦敦的事了。”

“问我为什么突然去英国,他们查了航班记录和酒店信息,发现我跟你同一班飞机,住同一个区,我回答凑巧,他们不信。”

“然后呢?”

“然后他们让我离你远点,我说知道了啊。”

“你说知道了?”

“嗯,我说知道了。”

说知道了,不代表会照做。

说知道了,只是让对话结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嘉纳侧身坐到沙发,肩膀轻靠华斯乔,顺带着体温,还有薄荷与咖啡的味道,不浓烈,但呛口,余韵带着钩子。

“不打算怎么办。”

他这么答,不知道内心是怎么排布的。

华斯乔顶着他的眼睛,里面应该是夏季暴雨海啸,她此刻就应该是不稳的海上船,伸出手挑住他下巴,似笑非笑,

“你要是有一天反水,我会让你比向飞白更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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