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生不在领藤,
但领藤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华斯乔从向飞白办公室出来那天,手机里那条和解了的消息像根刺,扎在指腹底下,不疼,但硌得慌。
她没问和解条件是什么,也没问那女生去了哪儿。
张女士说得对,帮人不一定要让人知道,
但张女士没说,如果被帮的人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那这场帮助到底是施舍还是交换?
她收敛心思,手机揣进兜里,往教学楼走。
路过公告栏,女壹社解散的通知还贴在玻璃后面,
红章刺眼,白纸黑字是缄默的灰。
有女生站在那儿看,
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华斯乔也没停。
……
三天后的傍晚,韶怡把整理好的材料发到她邮箱。
附件一百多页,从女壹社成立第一天的建社宣言,
到上学期末最后一场女性健康讲座,时间线密得像蜘蛛网。
华斯乔坐在卧室地板上,电脑搁在膝头,一份一份翻。
翻到二十三页,她停下来,
那是一份不久前的“她说”分享会的活动记录。
场地在领藤小礼堂,到场七十三人,邀请的校外嘉宾是两位女性公益律师,主题是校园性别暴力中的法律维权路径。
这页记录末尾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短发女生站在话筒前,
背影微微弓着,两只手绞在一起,看不清脸。
电子版活动反馈表里夹了一行手写字照片,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写汉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今天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这件事,谢谢你们让我说出来。”
签名栏写了一个陈字,
华斯乔记得这个女生。
高一部的学生,被人堵在女厕所拍视频,视频传了大半个年级,内容是陈某某主动勾引已婚男教师,当然男教师自然没有出镜。
华斯乔后来查过,
那个男教师是校外补习机构的,跟领藤没关系。
但谣言不管逻辑,只管传播。
女壹社做了三件事:找校方要求彻查源头,给当事女生联系心理辅导,再邀请律师在小礼堂办了那场“她说”分享会,公开讲校园性别暴力的法律定义和举报途径,用知识拆解谣言。
分享会那天,
陈姓女生最后上了台,站在话筒前,说了五分钟。
说的什么华斯乔不知道,她当时在后台盯设备。
但那张反馈表上的字,她见过原件,
韶怡把它钉在活动总结册的最后一页,说这个留底。
她当时说行。
现在她盯着这张扫描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场分享会之后,陈姓女生就没再出现过。
不是转学,不是休学。
消失了。
像被泼在地上的水,夏日随即蒸发,印子都不留。
她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只有一个字:赵。
全名赵可欣,
高一那年女壹社的第一任副社长,
去年十二月转学去了新加坡。
华斯乔把电话拨出去,
响了五声,接了。
“斯乔?”
“问你个事。”
“她说分享会那个陈姓女生,你记不记得她后来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在整理材料,翻到的。”
赵可欣吸了一口气。
她这个人做事向来稳妥,在女壹社那半年,所有活动预算表都是她做的,每笔钱花在哪儿写得清清楚楚。
“她家里的事。”
“什么家里的事。”
“她爸欠了债,具体多少不知道,但追债的人找到学校来了。向飞白找她谈过一次,再后来她妈来学校办了退学。”
“退学之后呢?”
“斯乔,我不知道。”
华斯乔没接话,或许是哑口无言。
窗户未关,凉风吹进来,吹拂在身上的凉意顺着脊骨往上爬,所到之处又凉又闷,她把头搁在床沿,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了。”
“斯乔。”
“嗯。”
“女壹社解散的事我听说了,你在想办法?”
“在。”
赵可欣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你注意点,挂了。
/
隔天是上学日,华斯乔没去食堂。
她坐在空教室里翻女壹社的纸质版老档案。
韶怡从社团活动室的已封条的柜子里掏出来的,
她趁保安换岗的间隙溜进去拿的,封条又原样贴回去了。
“要是被发现了,就说是我偷的。”
韶怡把一摞文件夹放在华斯乔桌上,推了推眼镜,
“反正我不怕。”
华斯乔说不用,真查出来她扛。
韶怡没争,走了。
华斯乔一本一本翻。
女壹社两年的档案都在这里,
从建社申请书到每学期的财务流水,大概指甲盖厚吧。
她翻到最后一本,里面夹了几张没归档的散页。
第一张是一封手写信,皱巴巴的,揉过又展平。
不知道为什么手写信会夹在档案里。
华斯乔没时间细想,她翻开。
信的抬头写着“致女壹社的姐姐们”。
华斯乔读下去。
“我是高一三班的陈澄,不久前你们帮我办了那场分享会,我一直想当面说谢谢,但我不敢来社团找你们,怕被人看见。”
“那天说完之后,我回家哭了一整晚,算不上难过,只是觉得有人信我了。”
“后来我妈说有人帮我们家还了债,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猜是学校。后来我妈说我可以继续上学,只要我答应不再提那件事。”
“我答应了。”
“但我想让你们知道,我考了年级前五十,比上次进步了三十名,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也想帮别人。”
落款是陈澄,日期是不久前,
华斯乔把信折好,收进口袋。
明明不是可以回校读书吗?
怎么结局是退学,是消失不见了。
华斯乔靠着椅背,窗玻璃有灰,模糊映着她不算舒展的脸,沉思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温嘉纳发去消息。
S1Q:
帮我查个人,陈澄,女,退学原因跟债务有关。
那边回得快:
HeyJiana:多久要?
S1Q:越快越好。
HeyJiana:三天。
华斯乔收拾完东西抬脚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有人从侧面出来,差点撞上。
面前的人是温嘉纳,头发胡乱炸,浓眉之下是困倦大眼睛,视线如果再度往下走,会看见他里面穿了件咖色卷边短袖,肩颈搭了条格纹头巾系在一块,裤子是做旧牛仔裤,脚上踩着双黑色鞋子,手腕不知道戴了什么表。
他皮肤偏白,脸型轮廓带着点幼态,但骨相又好,
整个人的气场是放松,不太好惹。
他手里拎着一袋三明治和两瓶水,
看见她,脚步停了一瞬,神色正常得像是偶然碰见。
拎的袋子上印的是学校旁边那家新店的logo,
就是上次他买三明治那家。
声线混着懒调,“巧。”
“嗯,巧。”
两个人错身而过,肩膀没碰到,
但温嘉纳的手指刮擦了下她的手心。
华斯乔往前走,没回头。
她闻到一股味道,是他身上惯有的薄荷跟咖啡。
她走到走廊尽头,拐弯,
余光里温嘉纳还站在原处,像是在看手机。
/
晚上八点,华斯乔又去了那间公寓。
这次温嘉纳比她晚到,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无糖,一杯全糖。
他把无糖的放在她面前。
华斯乔这会儿面前摆了个镜子,她卷头发,“查到了?”
温嘉纳今日的神情不似往日,好似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兴致不高,眼皮压得低,闻她带着热气的头发。
“你头发糊了啊?”
“糊你大爷。”
“我大爷死了啊宝宝。”
“……”
温嘉纳适可而止,他大大咧咧坐下来,手机丢出去,
“陈澄爸爸的债主是向飞白介绍的,还债的钱走的是领藤的公账,名义是特殊困难学生帮扶专项。”
“一开始的确可以回来上课,但你也知道向飞白那狗没有狗的说一不二,后来安排她妈签了一份保密协议,内容包括不得向任何人提及债务和退学的真实原因,否则追回全部帮扶款项并追究法律责任。”
“她现在跟家里人搬到外地了,不在京都,具体位置没查到。”
华斯乔把手机推回去。
温嘉纳打断,“还有。”
“说。”
“她退学之前,给向飞白寄过一封信,内容提到了你。”
华斯乔抬眼看他。
“信被拦了,向飞白收到的是一封空白信,但内部有人跟温家的人提过一嘴,说那个姓陈的女生在信里写了你的名字。”
“写了什么?”
“不知道,原信被销毁了。”
温嘉纳拿了梳子梳开头发,无聊托腮看她,嘴是永远的欠,等挨了一巴掌也不见老实多少。
“头发掉这么多,也不见你秃。”
华斯乔扇他脸,不过没使劲,响声都没,但他装。
“干嘛打我啊?”
华斯乔瞪了他一眼。
她开口,
“向飞白拿她当筹码,说什么和解,但和解的是他跟她。”
“而且他拿我帮过的人来堵我的嘴,女壹社每帮一个,他就收一个。哪天我收集的筹码够多了,他手里的人质也就够多了。”
华斯乔话锋一转,
“这件事你知道多久了?”
“……今天下午才确认。”
“确认之前呢,怀疑多久了?”
温嘉纳没说话,相当于默认。
华斯乔笑了一下,不过笑也不笑的。
“你瞒我?”
“我在查,不确定的事我不会跟你说。”
“温嘉纳,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说什么?不确定的事不会做。”
“对。”
“但你会瞒我。”
温嘉纳往前探出上半身,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一拳。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躲闪。
“我瞒你,是因为如果我说我怀疑向飞白在拿你帮过的人做人质,你明天就会冲到他办公室去,而且你这个人做事不给自己留后路,我得给你留啊。”
华斯乔盯着他。
“你留了什么后路?”
“陈澄的保密协议,我拿到复印件了。”
这一刻不只是震惊,
还是万千思绪似流水冲进她的大脑与四肢百骸。
“原件在向飞白保险柜里,复印件在我姑妈保险柜里。”
“如果向飞白拿这件事压你,你手里也有东西反压他。”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还在伦敦的时候。”
华斯乔的嗓音低下来,“你为我做了多少?”
“不多,够你用。”
温嘉纳伸手把她刘海拨开,指腹蹭过她眉骨,
“这是华斯乔一世史上最伟大的情感变化!”
华斯乔抢他手机,“去死啊。”
/
华斯乔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爸估计还在单位加班,张女士在书房。
华斯乔换了鞋往楼上走,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转身下楼,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
张女士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件,
没抬头,估计今夜要看完。
“妈。”
“说。”
“不久前领藤有个女生退学,她爸的债是向飞白用学校帮扶资金平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张女士的笔不停,无波澜,继续写。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向飞白做这件事之前,问过我。”
“我说,华家不参与领藤内部事务。”
张女士的眼底从来都是料峭春风,不见几分暖。她也活过华斯乔如今的十几岁,那时候她比女儿还要热血,不过那热血名为莽撞。
华斯乔应该懂得,像他们这种人家,
孩子应该低调,家长应该更低调。
“华斯乔,你如果想从向飞白手里拿回女壹社,就不要只盯着他做了什么,你要想清楚,他为什么敢做。”
华斯乔看着她的母亲。
“因为他知道,华家的女儿会帮,但华家的长辈不会管。”
她转身走出书房,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张女士说了一句:
“这次我不拦你。”
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
——我不拦你,但我也不会帮你。
她回到卧室,手机屏幕亮着。
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温嘉纳:
HeyJiana:保密协议扫描件发你邮箱了。
另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备注,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是华斯乔吗?我是陈澄,听说女壹社解散了,就是想跟你说你别管我了,向飞白会找你麻烦的。】
华斯乔从小就不撞南墙不回头,
然后她回了一句:
【你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未读标变成已读。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华斯乔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躺下去。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翻了个身,没看。
但天亮的时候她会看见那条消息,
来自陌生号码,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求你别找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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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领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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