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丁已年,大周宜臼四十七年,大周终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然而讽刺的是——这天却又是周王室向全国颁发新历的立春之日。

立春,逢雪,不详。

史官批注如上。

整个帝国都在为这场不合时宜的冬雪而犯愁的时候,夹在卫、郑两国中间的小国滑,却依旧举国欢庆,欢欢喜喜的举办了立春的春祭庆典。

天子祭天地,诸侯拜方祀。

滑君率“百姓”于首都东郊祭拜春神苍帝,远离乡县的偏僻边陲,青山里也在兴奋的等待着祭祀结束后的祭品分割。

土坑里的大火烧得越来越旺,当里宰领着三名壮年将祭肉分别端上木組时,沉默的人群终于爆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祭~”

村巫双袖一并,面朝正东,正式开始了庆春迎社神的巫祝之舞。

……

雪花簌簌直下,尚未凝聚成堆,便化在土里,形成了一条格外泥泞的黄土路。

一双表面糊着葛布的草鞋行在半路忽然停下,瘦瘦黑黑的小人儿不知第几次弯下腰,将过长的裤腿折在小腿上。

她拍了拍裤腿,单薄的衣裳被厉风吹得鼓鼓,但她似乎并不觉得冷,连个哆嗦都没打,捧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陶碗行在荇藻交错的田间,不急不忙的向着远处冒着灰烟的土台走去。

土坑里的火灭了。

终于到了分发祭肉的环节。

男女老少自动按分两排站好。

这是祖上留下来的规矩,也是大周的规矩。

女人端着陶碗静候着,因为没有资格分食猪羊肉,只能等着男人们分完。

她们没有什么不满,只是希望自家的男人多分些。

这时,一个小小的人儿从阡陌纵横的田道上行来,穿着一身穷酸的褐色葛衣,糊着一双粗布草鞋;“他”长相普通,小脸黑黑的,一双眼睛却是又大又圆,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露出甜甜的酒窝,看上去十分的人畜无害。

见“他”端着陶碗排在领祭品的队伍后,里宰毫不留情的对“他”喝道:“想吃白食?!还不到一边去。”

小人儿眨了眨眼,怯怯环顾了一圈后,十分天真不解的对他问道:“里宰大人……不是说只要阿臻交二斛粟米一只狐,阿臻就能来分祭肉的吗?里宰大人还说……”

“行了!”里宰表情突变,吓得小人儿瑟瑟发抖,手里那只缺了口的陶碗差点捧不住掉在地上,“他”赶紧将它抱好。

邻里们不约而同朝里宰望了过去,老人们的目光尤其毒辣。

里宰老脸涨红,他心虚的挥了两下手,故作懒得与小儿争辩的模样,让“他”站在了最后。

见里宰如此,男人们还能稳住,向来不肯吃亏的小媳妇八大姨们,面上露出不快来。

一户一斛米,到青山上的小儿身上便变成了二斛黍米,一只狐。

这多出来的一斛米一只狐会落进谁的口袋?再往深里想,会不会连他们的粟米也贪了?

女人们的呱噪声一停,场面立刻变得尴尬起来。

分祭肉的东子是里宰的长子,最是清楚“他”刚才讲的话是什么意思。

东子瞅了眼小人手里的陶碗,抬手便将一根剔的干干净净的羊骨丢进了“他”的碗里,见“他”还想去分祭牛,他鄙夷一笑,直接走到了祭鸡祭狗的木爼前,不需要他开口,女人们立刻一哄而上,将“他”挤了出去。

小人儿没有与之争抢,倒是捧着分到的祭肉不声不响的走了。

*** ***

天色已近全黑,月亮高高挂起,星子点点宛若银河喷洒于天际。

阿臻弯腰探进灌木丛,顺着之前劈开的小道,一路步入天谷的入口,又摸黑走了一段,眼前视野逐渐开阔,空气氤氲越来越重,直到一线银光落于脚尖,天谷中的温泉已在眼前。

温泉呈满月型居中,四面环山,山若斧劈,点以绿植,银月如钩,月光层层洒下,宛如梦中仙境。

这里一向是阿臻是消愁解闷,养颜美容的秘密基地。

也是她下山的真正目的——泡温泉。

至于祭祀分肉嘛,她也就是顺路凑个热闹。

这不,刚进温泉,她就迫不及待地解了发髻,脱了满是灰尘的外袍。

她赤脚试了试水温。

温度适中。

于是解了身上的白色中衣,正想解袭#衣之时,突听一只巨石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声响。

“谁?”

她拾起一颗石子抬手朝发声处丢去。

“无意冲撞。”

果然有人,还是个男人。

阿臻合拢衣物,两三步绕到了巨石后。

一个人影靠着崖壁坐着,崖壁与他身侧的巨石正好形成了一个三角区,从崖上倒垂下来的枯枝更是天然的屏障,将他的脸遮着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条腿在外。

阿臻拢了拢头发,不动声色的望向男人发紫的脚踝,又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崖壁。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只断了两只腿?他莫不是会飞檐走壁?!

阿臻知道男人躲在暗处打量她,心里琢磨着是继续装傻充嫩还是转身就走,然而从交错树枝里透过来的轻蔑目光,让她突然来了兴趣。

她拾了一根树枝,无视他凌厉的目光,隔着距离,掀起了挡住他脸的树枝。

因为树枝纠缠太过密集,被她挑起的树枝重新打回到男人的脸上。

她不死心的继续挑起。

透过一条缝隙,两人终于对上了眼。

男人长得不错,胡子拉渣也挡不住星眼鹰鼻,红唇白面,只是……气势太过骇人。

阿臻嘴角一哂,丢下手中的树枝,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华衣美玉,腰上还配着佩剑,不是王孙公卿,怕也是王孙公卿府上的家臣幕僚;再者,如此身份从悬崖上掉下来,绝非正常。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此人都代表着“麻烦”两字。

阿臻的离开让姬寤生措手不及。

他且不说长得有多俊,也没可怖到把人吓走的份上,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在意识到做了什么蠢事后,他狠狠皱了下眉,即刻伸手解下腰上的佩玉对着女人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阿臻脑袋一偏,玉佩“叮当”落地,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她的脚前。

杂玉端挂珩,珩两端悬双璜,璜夹琚瑀,琚瑀间有冲牙;这是由几块玉组成的“杂玉”。

此玉造型古朴,玉质细腻,玉上少有繁复的工艺,恰是应证了那句“良玉不雕”的至理名言。

玉贵,怕是人更“贵”。

“君子无故,玉代不去身”,他将如此名贵的佩玉抛到她脚下,必是有求于她。

(*杂玉,学名。珩、璜,琚,瑀,冲牙,古代玉名。)

阿臻盯着脚下的佩玉,没有立刻弯腰将它捡起。

“姑子……姑子若能治好在下的腿,在下当以十金重谢。”

那人在她背后开了口。

中原之地冠以禾、帛易物,泉币刀币多见用于商人之手,别说十金,寻常人家怕是一辈子都不曾见过一金。

由此可见,治好他,付出的成本恐怕也不低。

“小女要金无用。”

“姑子只管开口便是。”

阿臻弯腰拾起地上的杂玉,放在手里搓了搓: “小女什么都不缺,独缺美郎君。”

“在下……亲朋许多,可任姑子挑选。”

任她挑选?

这“大猪蹄子”的口气不由让阿臻失了笑。

“可有俊美识字的男子?”

阿臻垫了垫手中的杂玉,依旧没有转身面向背后的男人。

“有。”

“可有良田美屋,婢子车乘的?”

“有。”

“可有……”

“都有!”

男人听出了她口中的嘲弄,一句话两个字生生堵了她即将出口的所有问题。

有意思。

她终于转了身。

“都有?”她脑袋偏了偏,扮作一派“天真加无邪”:“可如此金贵之人会只娶小女,只宠小女一人吗?”

“乡间野夫尚不能遵循一夫一妻,况姑子所求之人,贵似公卿,又如何要求……”

阿臻嘴角一扯,他的话立刻就停了。

“既然如此,那……那便算了吧。”

女人苦着小脸,耷拉着双肩,将他丢来的佩玉放在地上,一副是他不愿,她不舍的模样。

姬寤生见人无数,心知这小儿若当真单纯如斯,又怎会见他玉佩不要,连问都不问,转身就走呢。

姬寤生戏谑一笑。

不就是个男人。

找个男人允他良田美屋婢子车乘,再命他不许纳妾便是。

就算婚后反悔,跟他也无关。

何况只要他腿好,哪还容得了此女与他讨价还价。

“我允你。”

姬寤生心里算计着,抬眼将远处的小人儿重新打量了一番。

女人又黑又瘦,唯有一双眼睛尚可观。

身着粗布草鞋,可见家中并无长物。

这样的长相,这样的身家还想找富贵贵子?!

哼!着实贪也。

阿臻何曾不知男人心里是如何想,她拾起地上的玉佩: “可若婚后夫君变了心,那该如何是好呢?”

“在下替姑子杀了他。”

她在他脚前蹲下:“可若杀了他,小女就没夫君了。”

女人的视线故意与他平行,圆润的双眼陡然划过一道笑意: “若没了夫君,小女就要守寡了。”

“再给你找!”

“可……人处久了毕竟就会有感情的。”

“……”

“再说婚姻大事,岂非儿戏,万一要有了儿女……”她娇羞的低下了头。

“……”

姬寤生用力握紧自己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后道: “你到底想要甚?!”

“小女只求一心人,恩爱到……”

“说实话!”

姬寤生声音微提,两人一阵沉默。

视线隔空相视,静了半响后,她再次拾起她之前丢掉的树枝,猝不及防的挑开了挡住男人脸的树枝。

有种在挑新娘盖头的既视感。

阿臻嘴角一弯。

“我叫阿臻,你叫什么?”

“阿寤。”

“阿寤?”

她肉眼一跳,乌黑的瞳孔如针般紧缩了一下,不过她很快恢复如常,冲他甜甜的笑了起来:“要不你给我做夫君吧。”

男人抿嘴浅笑,笑得极其讥讽。

阿臻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故作大方,肯吃亏的模样:“我不嫌你破衣烂衫,无田落魄;也不嫌你无美婢华车;我有房有田产,还有力气,我虽为一介女流,但可养活你。”

“养活我?”

男人嗤之以鼻。

“郎君长得可比村巫阿鲧还俊!”阿臻伸手在男人脸上摸了一把,男人立刻抓住她的手腕,下手不轻,阿臻浮夸的叫嚷了起来:“痛痛痛……阿臻若痛死了,就没人把你弄出去治腿了。”

姬寤生发现这女人一点都不怕他。

女人一边揉着被他抓疼的右手,一边目光放肆的在他身上打量。

姬寤生讨厌这样的目光,好似自己是被人挑选的货品一般,他眉头紧皱,女人又开始不断点向他提问题。

“郎君可有娶妻生子?”

“……”

“郎君家住何方?哪国人哩?”

……

“郎君家中父母安在?可有兄弟?兄弟姐妹多否?”

……

“郎君……”

姬寤生脸色越来越难看,那蠢蠢欲动的双手再也按难不住,在即将对她出手之际,女人却“咻”的一下站了起来:“既然郎君不喜小女……”她哭丧着脸,用袖口擦了擦她那根本无泪的小脸,可怜巴巴的对他道:“小女……小女就不打扰郎君了~”

姬寤生表情呆住。

就这么走了?

调戏也调戏完了,难不成还真把这烫手山芋给扛回去?

阿臻掩面奔走,谁知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男人突兀的笑声,好似看穿了她的小伎俩一般。

“小儿!”低磁浑厚的男声在她背后响起:“我允你。”

“我允你”三个字,如暮鼓晨钟般震人心魄。

谷中一静,似乎连风声都止了。

阿臻僵站了一会儿,表情怪异的朝他看了过去:“你……你要娶我?”

男人拔出腰间佩剑,“啪啪”两下就砍断了挡在他脸前的树枝,并反手将长剑插在了土里。

两人之间再无阻碍,可以清晰的看到彼此的反应。

姬寤生嘴边嚼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他双手撑在剑上,看着她嘲讽道:“夫人,还不抬我归家。”

好个风流不羁,会凹造型摆POSE的贵胄少年呀。

阿臻眨了眨眼,再次向他确认:“你要娶我?”

他目光戏谑,回得却霎是干脆:“我娶你。”

“你确定?”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婚后绝不纳妾!”

只要你有命享。

“……”

“姑子满意否?”

“满意,满意,非常满意。”

只是后颈有些发凉。

求评呀,准备开古言或古穿,但信心不太足,哈哈哈,求能量加持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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