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芸归的死并没有办葬礼。
“遗体都没有，能算是什么葬礼？还不如不办了。”
这是她自杀前的说法。
依据谢芸归生前所签协议，她的器官优先捐献给匹配的患者，而余下未匹配的器官为实验所研究所用，躯体捐给校方供学习所用，脑部思维模块则为脑实验和模拟人提供模板。
所以谢芸归的墓地里什么都没有，只在地上空立了一块墓碑。
连轴转了好几天，等伊伦好不容易得空时，其他几位朋友已经为她挑好墓地了，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去看望了，姑且当是送行吧。
“要不我来开车吧？”
才打开车门，就听谢芸归提议她来开车，伊伦有些许推脱。
“可是这是我为你送行，哪有让你来开车的道理？”
“送行怎么就不能让我开车了？你得学会变通，更何况你还没坐过我开的车，不是吗？”
伊伦内心纠结了一会儿，半响过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松了口。
“这就对了。”
谢芸归倒是转变得挺自然，在伊伦松口的那会儿揉了揉伊伦的头，紧接着钻进了驾驶位，还不忘扭头再对他笑一下。
伊伦被那一下揉得有些许发懵，稍微抓了一下被谢芸归弄乱的头发，帮她关好门后自觉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确认一切无误后，伊伦对谢芸归说可以了。
嗡！——
在车子出发的那一刹那，伊伦确定了此生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同意让谢芸归来开车。
在伊伦话音刚落的那一刻，这辆车几乎是同一时刻“飞”了出去，短短一分钟的时间上了最近的空中高速，随后加大马力陆续超越几辆前车，直到车速抵达了这条高速路的最大限速才得以停歇，当然，也并没有要减速的意思。
四秒。
伊伦神色看着如常——如果忽视他紧抓安全带的左手和正在摸索id身份卡的右手的话。
这辆车从在正常路段的时速八十千米上升至高速路段的时速一百五十千米，用时约莫四秒钟，这是伊伦计算的结果。
实验所到机场的路程总计三十公里，谢芸归带着伊伦连拐几个弯，横插一条车辆稀少的直道，待到弯道时猛得一打方向盘，伊伦险些撞上车玻璃。
这一路属实是过于惊险了，高速下这辆车在下坡时离地了片刻，再次落地时伴随着刺啦的刹车声，车辆在坡底转了个大弯，安然停下。
“呼……”
停车后谢芸归长舒一口气，貌似许久没这么畅快过了。
解下安全带后，突然想起伊伦全程都没说过话，谢芸归心里惊奇他竟如此淡定，转头查看时却发现伊伦一手半松不松地抓着安全带，眼神直直看着前方，面上看着恍若劫后余生的模样。
“伊伦？”
谢芸归伸手在伊伦眼前晃了晃，见他仍旧看着前方，虽说呼吸还算平稳，可全无其他反应，忍不住眉心一蹙，有些担忧。
坏了，不会是开得太快了把脑子开傻了吧？
正当谢芸归抱着这样的想法打算先把伊伦送去医院时，刚握上方向盘伊伦猛然间有了反应，迅速抓紧谢芸归的右臂。
“别！”
眼见谢芸归要启动车子，本来还在独自思考的伊伦生怕再经历一场生死竞速，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抓住谢芸归，制止了她开车的动作。
说完“别”后伊伦像是挽救了一场危机一样松了口气，抓着谢芸归的手也松开了，而后带着乞求的目光，恳求谢芸归。
“学姐……别再开了……”
说罢，伊伦喉头的恶心感似乎终于压不住了，急忙找到了储物间里头的垃圾袋，吐了个昏天黑地。
待吐完有抽了张纸擦嘴后，伊伦将袋子扎紧，松了口气似的仰靠在座位上，这一个仿佛才终于舒坦下来。
见伊伦这一套行云流水的举动，谢芸归也不好再为自己辩驳什么，老实应了声好，帮他开了车窗，又轻拍几下肩背以示慰籍，随后说道：“你先休息一会儿再下车吧。”
伊伦也不强撑，轻声附了个“好”字，没过一会儿便缓和了过来，和谢芸归一同下了车。
人生第一次，伊伦觉得外面的空气是多么美好，竟生出了想多待在外头了念头。他长吸一口气后又吐出，感受外界气流冲刷他喉头的恶心。
谢芸归见他这样也难得生出少许载人后的歉疚，又给人顺了顺背，讨个饶。
“这次是我不对，应该提前和你打个预防针，下次交给你来开车，行吗？”
下次。
他们下次还能一起。
也没多思考几下，伊伦一听还能一起就忙不迭应好。
谢芸归见他这样险些没憋住笑，稍稍正了下神色后认真道：“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走吧，我还得赶飞机呢。”
检票倒还不算急，他们来得算快的了，等办完托运后还有一段时间可以稍微闲聊一会儿。
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队，谢芸归站在其中，而伊伦站在队伍之外，她的身侧。
“都说送行要有送行礼，怎么你也不给我准备点什么呢，不是一直说喜欢学姐吗？”
他们等着检票，时不时说上两句，谢芸归脑子一转就开始调侃伊伦。
“我怕送的东西你不喜欢。”
怕被误会，伊伦赶忙解释着，生怕谢芸归觉得他一直都只是嘴上说说。
“这样啊……”
说着，谢芸归状似思考，又像是想到什么好点子似的补充道。
“那下次你给我送花吧，就送百合吧，我喜欢。”
闻言伊伦皱了下眉，像是不赞同：“可是送行送百合花感觉不太好。”
“我说了，你得学会变通。”
谢芸归伸出手来，为了方便她，伊伦老实低下头，谢芸归的手就这么在他头上左右揉搓，随后她自个儿下了定论：“就这么定了！下次可别忘了。”
检票的时间刚好到了，伊伦看着谢芸归远去，而后稍微理了下微乱的头发，往另一侧的门走去。
伊伦进入墓园时，手里多出了一捧花。
因为怕花陪他过完这一段路后会出现枯萎，他就在墓园旁的花店定好了花束。
那是一捧雏菊花，中间有着三朵百合。
早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开，连着几座墓碑上都凝起了水汽，伊伦停驻在一座墓碑前，用袖子简单擦拭了一下上面的字，随后将花束立在墓碑前。
“我之前看剧里扫墓不是阴天就是雨天的，特地挑了晴天来。结果没想到，晴天的早晨和阴天也差不了多少，不过也算是和印象之中有点违和了。”
伊伦试着像谢芸归一样开个玩笑，虽然还是不够熟练，不过说到最后也是笑了。
“之前你和我说送行送百合花，但我去纳斯澜那会儿你送了我雏菊，我觉得好看，所以两种都送了，你说这算不算是学会变通了？”
……
“你去法兰的那两年，我很想你。”
“我没去过法兰，所以只能借着你的描述想象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
“那两年我时常在想，法兰河和柏川河有什么区别，赫米歇尔山下的草地是否真的如你所说像我的眼睛，榭园大道上会不会有你心仪的礼物，尼尔墨湖畔摆渡船上的爷爷长什么样，湖的中心真的如传言所说能看到想见的人吗？”
“可惜我没有时间能亲身去解惑。”
“但我想我会看到的。”
“卢伦德家的小少爷出生了，他们在向你致哀的同时发来了他的照片，我看了，他睁着眼睛，和科依很像，虽然我们都希望他和科依不一样，但我觉得你要是看到他也会很欣喜的。”
八点了，晨雾早已散开了，太阳的温度也高了些许，蒙在墓碑上的水汽也被蒸干了。
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谢芸归。”
“我想你了。”
“每次你离开，都忘了和我说再见。”
今晨曦光晃人眼，而扫墓常与绵长细雨相配。
于是低下头来，泪水成了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