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宫中都知道,赫连左昭仪常往内厨去。
起初不过是她自己饮食挑剔。北地的乳酪、肉食她自幼吃惯,到了平城,总觉差了点意思。她也不多说,只是有一回尝了新进的乳酪,指尖拈了一点,微微皱眉,道:“火候不对。”
内厨的女官忙要请罪,她却摆了摆手,竟自己挽了袖子。
“取一盏无花果汁来。”她道,“再温一壶乳。”
她在灶前站了半个时辰,旁人只见她一遍遍试火,又把无花果汁慢慢滴入乳中。待乳液凝起,她用木匙轻轻一拨,断面细白如雪,几乎无孔。她看了一眼,才点头。
“统万是这么做的。”
此后她便常来。
有时教人调乳,有时看火候,有时干脆自己动手。她说话不多,只偶尔点一句“火太旺了”“水再添些”,渐渐地,内厨里的人也就不再拘着她,反倒多了几分活气。
阿兰有一回撞见她站在灶边,忍不住笑:“姐姐都当左昭仪了,还亲自做这些?”
乌朵在旁边,挑眉道:“旁人得了封号,是为了少操心,你倒好。”
那颜头也没抬,只把刚凝好的乳酪切开一角,淡淡道:“你们要吃便吃,不吃就别说话。”
阿兰笑着接了过去,乌朵也不客气,拈了一块尝了,才道:“倒真比宫里的好。”
那颜不理她们,只让人把剩下的装了。
内厨里常有宫人的孩子出入。有的帮着递水,有的在一旁等人,也有蹲在角落里玩闹的。她偶尔会带些点心来,不多,做得顺手了便让人分过去。孩子们一拥而上,抢得快的先拿,慢一步的便站在后头等。她看见了,便让人多分一份。
有时她站着看一会儿,有时只进来一趟,说两句话便走。
久而久之,内厨里的人也习惯了。只道这位左昭仪,口味讲究些,也爱动手,偶尔分点吃食给孩子们,也算宫里难得的一点闲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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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宫中倒是多了几分烟火气。
左昭仪常往内厨去,乳酪、酸乳一类,做得比宫中过往的还要精细些。灶上火候一稳,整座宫城似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阿兰笑她,乌朵也打趣,她却不以为意,仍旧来去自如。偶尔做得多了,便让人分下去,连厨下那些孩子也能得上一两口甜的。
只是这样的闲气,并没有持续太久。
入夏之后,四方的军报一日紧过一日。
洛阳、虎牢一线,本是兵家要冲。宋军已逼近荥阳,虎牢在望;河南一线尚未定局,而西北那头,关中的赫连定也趁势而动,试图收复统万。旧夏余部与南朝遥相呼应,一南一北,声势渐起。
宫中虽远在平城,案上却是军报层层叠起,几乎日日有变。
那颜进殿的时候,拓跋焘正合上一卷军报。
他神色未见波动,只淡淡道了一句:
“倒像是约好的。”
这话听来轻描淡写,却并非无意。
那颜将食盒放下,把一盏刚做好的酸乳端到他手边。
“陛下先尝这个。”她道。
拓跋焘看了一眼,也不多问,取了勺子尝了一口。入口微凉,酸味清淡,乳质却细腻得几乎无粒。
他点了点头:“倒是清爽。”
那颜笑了笑:“统万的做法。”
拓跋焘“嗯”了一声,像是顺着她这句话想起了什么。
“你阿爷当年,”他说,“也不是没和南人走得近。”
那颜端食盒的手微微一顿,拓跋焘倒像只是随口提起:
“那把龙雀刀——”
他说到这里,语气才略微沉了一点,
“倒真是稀世之物。”
那颜抬眼看他。
她幼时确实见过那把刀。那并不是常日佩用之物,多半时候被收入匣中,只有在宴会或示威之时才会取出。她记得刀鞘通体乌黑,光泽沉静,近看却能见出极细的纹理,如水如鳞。
至于刀身,她只在一次远远见过。
那一日赫连勃勃命人开匣,拔刀出鞘,光一闪而过,几乎刺得人不敢直视。她记不清全部,只记得刀脊近柄处似有金色细纹,远看不显,近看却隐约成龙,鳞爪分明,像是嵌在铁里的影子。
最特别的是刀环。环作展翼之形,似鸟非鸟,轮廓凌厉,悬动之间会发出极轻的一声清响,如金石相击,却又不刺耳。她那时年纪尚小,总觉得那声音有些奇怪,说不出是悦耳还是冷。
后来她才听人说,那刀名“龙雀”,取的是龙飞九天、雀跃长空之意。
那颜低声道:
“那把刀已经被刘义真带去建康了。”
拓跋焘笑了一声:“朕知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早就听过,也不觉得意外。
当年赫连勃勃与刘裕一度通好,以抗后秦;他出手极为阔绰,将这把世间公认的珍宝龙雀刀相赠,以示结盟之诚。只是那点情好不过转瞬,南北形势几番翻覆,盟约早已作废,刀却留在了南朝。
拓跋焘把盏中剩下的一口酸乳吃完,指腹在盏沿轻轻一顿,像是在想那刀的分量。
“听说那刀上还刻过字。”他忽然道。
那颜一怔。她记忆里那一线刻痕极深,却从未有人当面念过。她只知道有字,却说不全。
拓跋焘却像是早已听过,又像只是凭这一点线索去想,语气不紧不慢:
“什么吴楚湛卢……名冠神都——这些倒也罢了。”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如风靡草——”
他重复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试那几个字的力道。
随即淡淡落下后半句:
“威服九区。”
他没有再看她,只把空盏放回案上。
“倒也说得不差。”
他顿了一下,才道:
“可惜。”
他没有再解释这句“可惜”,却也不需要解释。那样的东西,本该在胜者手里。如今却在建康,在别人的宫城之中。
殿中一时静下来。案上的军报尚未收起,河南的战事未见分明,统万也尚未有定局。可他语气里的那点笃定,却像已经越过了眼前的局势。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补了一句:
“迟早要拿回来。”
龙雀,中国十六国时期的冷兵器,根据《晋书》记载,此为夏武烈帝赫连勃勃所造百练刚刀,为龙雀大环,号曰“大夏龙雀”,铭其背曰:“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世甚珍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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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夏龙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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