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焘自北还时,宫中的气息几乎是立刻收紧的。往日那点若有若无的松散——人走动时略微放缓的脚步、说话时多出的半句闲言——像被人一把拢住,重新压回规矩里去。
不过这一次又与往常不同。他打的是柔然,掠的是草谷,没有新城可据,也无疆界可夸,可带回来的,是整队整队的人马,是整齐下来的军心。平城上下都明白,这一趟不是终局,不过是为下一步蓄力。因此这场宴,比平日更盛。
灯火通明,酒香铺开。旧臣新附、宗室降人,各自占着一席位置,像棋盘上重新排开的子。赫连昌在列,那颜与阿兰、乌朵等人居侧席。拓跋焘今日兴致不低,酒也多饮了几杯,笑声落下来时带着一点松弛,仿佛这座宫城也可以暂时不那么紧绷。
也是在这样的气氛里,新来投奔的故夏酒泉公赫连?被引入殿中。
他年纪尚轻,眉目未定,行礼时略显急促,像是一路未歇便直入殿中,连气息都没来得及理顺。拓跋焘看了他一眼,笑意淡淡,说了一句“远来辛苦”。赫连?抬头,目光在席间扫过,像是在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几乎是不自觉地停在赫连昌身上。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于是话也就跟着落了下来:
“臣闻三哥在此,故来归。”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殿中的热气像被什么挡了一下——不是骤然安静,而是那种正在流动的东西忽然被人捏住了脉。杯盏尚在轻碰,笑声尚未完全散去,却都显得有些多余。那颜坐在席间,没有抬头,却清楚地感觉到身边的拓跋焘一下冷了下来。
拓跋焘没有立即接话。他看着赫连?,像是没有听出什么不妥,语气依旧温和:“来见秦王的?”这一句说得极轻,尾音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赫连?这才像被什么提醒,脸色微变,连忙改口:“臣……臣是来归魏的。”
拓跋焘看着他,问得更慢了一些:“归魏——还是归朕?”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像薄了一层。赫连?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刻接上,话卡在喉间,既不能退,也无处可进。
赫连昌却已然起身。“既入魏地,自当奉陛下为主。”他的声音不高,却把话落得干净利落,像刀锋贴着线切下去——那条本应存在的“兄弟—宗族”的纽带,被他当场截断,又顺势接到帝座之上。
拓跋焘这才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只举杯道:“远来既归,便是朕的人。”这一句落下,殿中重新活了起来,酒水再度流动,仿佛方才那一瞬不过是灯影晃了一下。
酒过数巡,赫连?被引至近前,说起平凉与关中的情形。他话说得不算周全,甚至有些地方反复,像是边想边说,可也正因此,没有遮掩。
“宋人那边……确实有意,欲自河南动兵。”他说得低,却没有回避,“……五哥那边,也在动,说是要从关中出兵,收统万。”
席间有人轻轻挪了一下坐姿。这些话,本不该在宴席上说得如此直白,可他说出来,却像是在叙一件早晚会发生的事。有人问他:“你五哥如何?”
赫连?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最后却还是选了最简单的那一个:“脾气重。”他又补了一句,几乎没有停顿,“与阿爷相似。”话一出口,他像是自己也觉出不妥,目光落了下去。殿中却无人接话,因为该听懂的,都已经听懂了——那不是一句性情评价,而是一个关于统治方式的判断。
席间人声渐散。那颜正要回席,身后忽然有人低声唤她一声“阿姐!”。她脚步一顿,转过头,看见赫连?站在那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是还带着一路风沙留下的干燥与热意。
她笑了一下,这一声“阿姐”,隔了太久。阿爷最后那几年,比她年纪大的兄长几乎都在外出镇,她是个整个统万最大的孩子。赫连?那时候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嘴里叫着阿姐。
赫连?往前一步,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他原本想问你在这里好不好,可见她如今衣着华贵、在后宫居首,话到嘴边便也换了个方向:“你本来……也是要去当王妃的,现在……也差不多。”这话一落,两人之间的空气便停住了。这个话题连延伸的余地都没有,再多说一句,就会出事。她只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衡量什么,随后移开视线:“你路上辛苦了。”话落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不亲近,也不冷,刚好可以结束。不远处,拓跋焘仍在席上,没有回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举杯时,手上动作略慢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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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后,宫中灯火渐稀。乌朵正准备歇下,外头忽然有人通传,她还没问清楚,门已经被推开,拓跋焘走了进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陛下怎么到我这儿来了?怎么没去姐姐那里?”
她问得很直白。拓跋焘看了她一眼,像是被逗了一下,说你姐姐那边虽然安逸,语气轻描淡写,又顺势加了一句:“但你呢?你不觉得闷?”
乌朵笑了,说”各有各的日子,她安逸她的,我自在我的“。话说得自然,没有顺着那句话往下接的意思。
拓跋焘看了她一会儿,似乎也不在意,只随口道:”今日人倒齐,像你们当年在统万。“
乌朵的眼睛亮了一下,说”那时候比现在热闹,人多,事也多,也没这么多规矩。“
拓跋焘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们阿爷帐下,倒是有很多人。”
乌朵点头:“那是自然。”
拓跋焘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案面。“朕听人说,他当时也想过联姻。说凉州产骏马,要和诸凉结亲。”
乌朵皱了一下眉,像是觉得这话不对,顺手就把话摆正了:“不是那边,阿爷是要和南边结亲。”话一出口,她才微微一停,像是忽然意识到,这句不该说。
拓跋焘却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像是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他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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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乌朵没有敲门,直接走入那颜殿中。平城本就没什么晨昏定省的规矩,她们姐妹素来是想聚就聚在一起。
乌朵见那颜正在插头发上的簪子,有些没好气道:“他昨夜上我这儿了。”
那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一开始的眼神还有些疑惑,好似没听懂乌朵到底想说什么。过了一瞬她才意识过来,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乌朵坐下,“先说了些没用的,后来绕到阿爷,我顺着说了。”
那颜这会儿停下整理发饰的动作,“他问什么了?”
乌朵想了一下,露出一点不太确定的神情。“他说阿爷要和西边结亲。”她说这有些懊恼,“我就纠正说不是,是南边。”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颜看着她。那一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过来:他不是在说,他是在试;而乌朵,连停都没停,就把话接过去了。
那点情绪在胸口猛地收紧了一下,却很快被压住。她没有叹气,也没有责怪,只是把那一瞬间的判断收进心里。
她的神色恢复下来:“他已经知道了。”
乌朵愣住:“你确定?”
那颜解释道:“宴席上,他估计已经听了一半。”
“你补了另一半。”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把一件已经完成的事情归档。
乌朵皱眉:“那你怎么办?”
那颜把簪子放下。
“什么都不做。我本就没什么好解释的,要是主动找他,反倒显得心虚。”
乌朵盯着她:“你不怕他用这个对付你?”
那颜没有立刻答她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什么,才慢慢开口:
“现在不会。”
她语气不重,却很确定。
“事情已经过去,这种话,说得太早,没有用。”
她顿了一下,指尖轻轻理了理案上的发饰,像是在把思绪也一并收好。
“等到该用的时候——他自然会问。”
这话说得很轻,却把时间往后推得很远。
乌朵听着,皱了皱眉:“那你——”
那颜看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
“到那一步,总要有点东西让人拿在手里。”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看了乌朵一眼。“你不必自责。这件事知道的人这么多,本就瞒不住。”
屋外风声轻轻掠过檐角,灯火在室内摇了一下,又稳住。宫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可有些东西,已经换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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