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传檄而定。
赫连定败走上邽之后,关中诸城再无可恃。魏军未大举攻城,只数道檄文先入城中,言降者不问旧附,百姓安堵,官吏量才任用,秦雍之民并赐复七年。城门开时,几乎不闻刀兵之声。
那颜随驾入城时,天色将晚。
长安她不是头一回来。
上一次入城,也是意气风发。甲骑满街,旌旗蔽日,人人都觉得关中既得,前路已开。拓跋焘那时立在城头,说要让百姓明年还在这里。
可没过多久,长安便又失了。
城还是这座城,人还是这些人,纛旗却换得比春风还快。
那颜骑在马上,望着坊墙与街巷,忽然明白一件事——打进长安,从来不算难。难的是明年还在这里,后年也还在这里。
若做不到,不过是往五胡诸国的名册里,再添一个名字罢了。
她抬眼望向前方的拓跋焘。
这一次,他大约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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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处已有军吏登记户口姓名,仓廪外有人清点存粮,沿街张榜安民,禁军巡行不再纵马驰突。几个年老百姓伏地叩首,被人扶起后,竟真有人细细解释赦令与复租年限。
那颜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想起上一回到长安时,拓跋焘与她站在城头谈赫连勃勃。
那时他说:
——赫连勃勃选统万,未必是不懂长安。
——而是他一生只信统万。
她当时似懂非懂。
如今却忽然全懂了。
赫连勃勃也称帝,也有宫阙百官,也曾据长安。可他终究更信风、信马、信自己一时之勇。
若一个君主只信这些,国祚便也只能像风一样来得猛,去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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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诸将方散。
拓跋焘在旧宫偏殿见她。
案上堆着尚未看完的文书,灯火照得满室微黄。地图摊开半幅,渭水、泾水、诸郡县名密密写在其上。侍从退尽,只余拓跋焘与那颜二人。
她站在灯下看他。这些日子连战连行,他也瘦了些,眉眼却愈发锋利。只是此刻披着常服,袖口挽起,手边压着一卷户籍簿册,倒比持刀时更显陌生。
像换了一个人。
拓跋焘批完最后一行字,才把笔一搁,抬眼看她。
“看什么?”
“看陛下。”
“朕有什么好看?”
“臣妾从前只见过陛下杀人。”她慢悠悠道,“今日才见陛下算账。”
拓跋焘笑了一声。
“杀人容易,算账难。”
他起身走近,两步便到她面前,低头摸了摸她的脸。
“后营把你养回来了些。”
“长安的饭食比军中好。”
“嘴也还在。”
“若没了,陛下岂不无趣。”
拓跋焘伸手捏了捏她下巴,力道不重,像是试她还剩几分精神。那颜没躲,只抬眼看他。
他看了片刻,忽然松手,转身去倒酒。
“长安比安定麻烦得多。”他说,“城拿下来,才是事情开始的时候。”
那颜接过他随手递来的杯盏,问道:
“陛下也会嫌麻烦?”
“朕若嫌麻烦,留在漠北放羊就是了。”
那颜没忍住笑出声。拓跋焘回头看她一眼,也笑了。
“你笑什么?”
“臣妾在想,陛下若真去放羊,怕是连羊都得排阵列队。”
笑意散去,殿中静了片刻。窗外远远传来夜巡甲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
拓跋焘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
“朕一直没问过你一件事。”
那颜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仍平静:“陛下请问。”
“你当年与南方的婚议,到哪一步了?”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那颜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早知道拓跋焘知晓此事,只是一直压着未问。如今出口,也不是男人拈酸吃醋时会有的口气。
这是皇帝在问。
她沉默片刻,答得很平静:
“我父亲与刘裕约为兄弟时,确有此议,要将我嫁给镇长安的刘义真。”
“使者来过,话也传到过臣妾这里,仅此而已。”
“无聘书,无定礼,无婚期,也未曾告于宗室天下。”
她抬起眼,看向拓跋焘。
“后来盟约既破,此事便无人再提。”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今后若刘宋拿出来说嘴,不过街谈巷议之资,立不住事。”
“何况刘义真失长安,本就是宋廷不愿多提的旧耻。此事牵连彼此,他们自己尚且讳言,又怎会特意翻出来示人。”
那颜抬起眼,看向拓跋焘。
“陛下若担心的是天下议论,臣妾以为,此事传得越广,难堪的未必是魏廷。”
拓跋焘没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是在衡量她方才每一个字的分量。片刻后,他淡淡问:
“那你自己呢?”
那颜微怔了一瞬:“臣妾什么?”
“那时若盟约不破,你愿不愿嫁去江南?”
殿中一下静了。窗外风过檐角,铜铃轻轻一响。
那颜望着他,明白了这一句才不是皇帝在问,这是男人在问。
她低头看了看杯中微晃的残旧酒,半晌才笑了一下。
“臣妾那时连刘义真的面都没见过。”
她抬起眼,语气柔顺,却也不回避。
“于臣妾的身份而言,嫁谁都一样。无非是从一个宫城,去另一座宫城。”
“若一定要说愿不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臣妾自然更愿嫁一个打得进长安的人。”
拓跋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嘴倒会挑时候甜。”
那颜也笑:“臣妾说的是实话。”
拓跋焘走近一步,伸手把她手中的杯盏抽走,随意搁在案上。
“朕倒想看看刘义真拿什么跟朕争。”
那颜轻轻挑眉。“陛下如今争赢了,还要与死人较劲?”
“朕才没那么无聊。”拓跋焘俯身看她,声音低了些,“朕只是想知道,你阿爷当年连龙雀刀都舍得送出去,谁知道还添了多少东西。”
他说着俯身看她,眼底带着一点锋芒,又像几分戏谑。
那颜心口微微一滞。她忽然笑了,伸手环住拓跋焘的腰,眼里倒也有几分认真。
“若陛下问的是旧事,便是如此。”
“若陛下问的是臣妾今日是谁的人——”
她顿了顿。
“陛下心里应当知道。”
拓跋焘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未结冰的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草原上的可敦,与中原的皇后,不是一回事。”
那颜轻声道:
“臣妾知道。”
“可敦守的是大帐,是部众,是跟着马群迁徙的日子。”拓跋焘走到窗前,望着长安沉沉夜色,“皇后守的是宗庙,是百官命妇,是天下人看的规矩。”
“一个是妻。”
“一个是国母。”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可那颜听得出,每一个字都沉。
她也走到窗边,与他并立。
“那陛下呢?”她问,“可汗与皇帝,也是一回事么?”
拓跋焘侧过头看她。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几分被刺中的兴味。
“不是。”
“可汗逐水草而强,皇帝使四方安而久。”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朕如今要的,也不是旧日那些了。”
那颜心口轻轻一震。
风从窗隙吹进来,带着关中冬夜的寒意。
她明白,他们此刻说的,早已不是男女之间那点旧账。
说的是天下。
拓跋焘转过身,离她更近一步。
“你很聪明。”他说,“所以朕今日把话说在前头。”
“有些事,做朕的女人便够了。”
“有些位子,却不是聪明、美貌、得宠就能坐上去的。”
那颜抬头看他,喉间微紧。
“臣妾明白。”
“你未必明白。”
拓跋焘伸手,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慢得近乎温柔。
“你当日劝朕,别只做草原上的大单于。”
“如今朕听进去了。”
他指腹轻轻擦过她耳侧。
“那你也该想明白,若朕做的是皇帝,你要做的,便不能只是一张好看的脸。”
那颜望着他,呼吸微微发紧,却仍笑道:
“陛下这是在教臣妾做皇后?”
拓跋焘也笑,却不答。
“朕是在看你值不值得教。”
窗外长安万家灯火渐次熄去。
旧年的城门仍是旧年的城门。
可这一回,城中的人,已都不是旧年的人。
刘义真在这篇文开篇之前就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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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再临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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