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再临长安

长安传檄而定。

赫连定败走上邽之后,关中诸城再无可恃。魏军未大举攻城,只数道檄文先入城中,言降者不问旧附,百姓安堵,官吏量才任用,秦雍之民并赐复七年。城门开时,几乎不闻刀兵之声。

那颜随驾入城时,天色将晚。

长安她不是头一回来。

上一次入城,也是意气风发。甲骑满街,旌旗蔽日,人人都觉得关中既得,前路已开。拓跋焘那时立在城头,说要让百姓明年还在这里。

可没过多久,长安便又失了。

城还是这座城,人还是这些人,纛旗却换得比春风还快。

那颜骑在马上,望着坊墙与街巷,忽然明白一件事——打进长安,从来不算难。难的是明年还在这里,后年也还在这里。

若做不到,不过是往五胡诸国的名册里,再添一个名字罢了。

她抬眼望向前方的拓跋焘。

这一次,他大约也知道了。

---

城门处已有军吏登记户口姓名,仓廪外有人清点存粮,沿街张榜安民,禁军巡行不再纵马驰突。几个年老百姓伏地叩首,被人扶起后,竟真有人细细解释赦令与复租年限。

那颜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想起上一回到长安时,拓跋焘与她站在城头谈赫连勃勃。

那时他说:

——赫连勃勃选统万,未必是不懂长安。

——而是他一生只信统万。

她当时似懂非懂。

如今却忽然全懂了。

赫连勃勃也称帝,也有宫阙百官,也曾据长安。可他终究更信风、信马、信自己一时之勇。

若一个君主只信这些,国祚便也只能像风一样来得猛,去得快。

---

入夜之后,诸将方散。

拓跋焘在旧宫偏殿见她。

案上堆着尚未看完的文书,灯火照得满室微黄。地图摊开半幅,渭水、泾水、诸郡县名密密写在其上。侍从退尽,只余拓跋焘与那颜二人。

她站在灯下看他。这些日子连战连行,他也瘦了些,眉眼却愈发锋利。只是此刻披着常服,袖口挽起,手边压着一卷户籍簿册,倒比持刀时更显陌生。

像换了一个人。

拓跋焘批完最后一行字,才把笔一搁,抬眼看她。

“看什么?”

“看陛下。”

“朕有什么好看?”

“臣妾从前只见过陛下杀人。”她慢悠悠道,“今日才见陛下算账。”

拓跋焘笑了一声。

“杀人容易,算账难。”

他起身走近,两步便到她面前,低头摸了摸她的脸。

“后营把你养回来了些。”

“长安的饭食比军中好。”

“嘴也还在。”

“若没了,陛下岂不无趣。”

拓跋焘伸手捏了捏她下巴,力道不重,像是试她还剩几分精神。那颜没躲,只抬眼看他。

他看了片刻,忽然松手,转身去倒酒。

“长安比安定麻烦得多。”他说,“城拿下来,才是事情开始的时候。”

那颜接过他随手递来的杯盏,问道:

“陛下也会嫌麻烦?”

“朕若嫌麻烦,留在漠北放羊就是了。”

那颜没忍住笑出声。拓跋焘回头看她一眼,也笑了。

“你笑什么?”

“臣妾在想,陛下若真去放羊,怕是连羊都得排阵列队。”

笑意散去,殿中静了片刻。窗外远远传来夜巡甲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

拓跋焘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

“朕一直没问过你一件事。”

那颜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仍平静:“陛下请问。”

“你当年与南方的婚议,到哪一步了?”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那颜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早知道拓跋焘知晓此事,只是一直压着未问。如今出口,也不是男人拈酸吃醋时会有的口气。

这是皇帝在问。

她沉默片刻,答得很平静:

“我父亲与刘裕约为兄弟时,确有此议,要将我嫁给镇长安的刘义真。”

“使者来过,话也传到过臣妾这里,仅此而已。”

“无聘书,无定礼,无婚期,也未曾告于宗室天下。”

她抬起眼,看向拓跋焘。

“后来盟约既破,此事便无人再提。”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今后若刘宋拿出来说嘴,不过街谈巷议之资,立不住事。”

“何况刘义真失长安,本就是宋廷不愿多提的旧耻。此事牵连彼此,他们自己尚且讳言,又怎会特意翻出来示人。”

那颜抬起眼,看向拓跋焘。

“陛下若担心的是天下议论,臣妾以为,此事传得越广,难堪的未必是魏廷。”

拓跋焘没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是在衡量她方才每一个字的分量。片刻后,他淡淡问:

“那你自己呢?”

那颜微怔了一瞬:“臣妾什么?”

“那时若盟约不破,你愿不愿嫁去江南?”

殿中一下静了。窗外风过檐角,铜铃轻轻一响。

那颜望着他,明白了这一句才不是皇帝在问,这是男人在问。

她低头看了看杯中微晃的残旧酒,半晌才笑了一下。

“臣妾那时连刘义真的面都没见过。”

她抬起眼,语气柔顺,却也不回避。

“于臣妾的身份而言,嫁谁都一样。无非是从一个宫城,去另一座宫城。”

“若一定要说愿不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臣妾自然更愿嫁一个打得进长安的人。”

拓跋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嘴倒会挑时候甜。”

那颜也笑:“臣妾说的是实话。”

拓跋焘走近一步,伸手把她手中的杯盏抽走,随意搁在案上。

“朕倒想看看刘义真拿什么跟朕争。”

那颜轻轻挑眉。“陛下如今争赢了,还要与死人较劲?”

“朕才没那么无聊。”拓跋焘俯身看她,声音低了些,“朕只是想知道,你阿爷当年连龙雀刀都舍得送出去,谁知道还添了多少东西。”

他说着俯身看她,眼底带着一点锋芒,又像几分戏谑。

那颜心口微微一滞。她忽然笑了,伸手环住拓跋焘的腰,眼里倒也有几分认真。

“若陛下问的是旧事,便是如此。”

“若陛下问的是臣妾今日是谁的人——”

她顿了顿。

“陛下心里应当知道。”

拓跋焘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未结冰的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草原上的可敦,与中原的皇后,不是一回事。”

那颜轻声道:

“臣妾知道。”

“可敦守的是大帐,是部众,是跟着马群迁徙的日子。”拓跋焘走到窗前,望着长安沉沉夜色,“皇后守的是宗庙,是百官命妇,是天下人看的规矩。”

“一个是妻。”

“一个是国母。”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可那颜听得出,每一个字都沉。

她也走到窗边,与他并立。

“那陛下呢?”她问,“可汗与皇帝,也是一回事么?”

拓跋焘侧过头看她。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几分被刺中的兴味。

“不是。”

“可汗逐水草而强,皇帝使四方安而久。”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朕如今要的,也不是旧日那些了。”

那颜心口轻轻一震。

风从窗隙吹进来,带着关中冬夜的寒意。

她明白,他们此刻说的,早已不是男女之间那点旧账。

说的是天下。

拓跋焘转过身,离她更近一步。

“你很聪明。”他说,“所以朕今日把话说在前头。”

“有些事,做朕的女人便够了。”

“有些位子,却不是聪明、美貌、得宠就能坐上去的。”

那颜抬头看他,喉间微紧。

“臣妾明白。”

“你未必明白。”

拓跋焘伸手,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慢得近乎温柔。

“你当日劝朕,别只做草原上的大单于。”

“如今朕听进去了。”

他指腹轻轻擦过她耳侧。

“那你也该想明白,若朕做的是皇帝,你要做的,便不能只是一张好看的脸。”

那颜望着他,呼吸微微发紧,却仍笑道:

“陛下这是在教臣妾做皇后?”

拓跋焘也笑,却不答。

“朕是在看你值不值得教。”

窗外长安万家灯火渐次熄去。

旧年的城门仍是旧年的城门。

可这一回,城中的人,已都不是旧年的人。

刘义真在这篇文开篇之前就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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