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定在六月末。
天未明时,平城宫城北侧的铸作坊外,已设起高台与长棚。台前铺石,四周列戟。再往外,是群臣班位;再往后,是宗室、命妇与后宫诸人观礼之处。北面另设一席,坐着几名白发老者,衣饰半胡半汉,佩骨饰与铜铃,是专司旧礼的巫祝。
这不是单纯的宫中仪典。
这是拓跋氏的旧国法。
火尚未起,风先起了。
六月的平城已暖,可晨风仍带着草原气息,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众人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断往台上与御座之间游移。
今日要看的,不只是一个女人。
是天意。
---
拓跋焘来时,四下顿时肃静。
他着大礼玄服,章纹严整,外披黑金大氅,冠冕高束,腰间佩剑,日色落在衣缘金线之上,寒光微动。那不是来观礼的装束,那是来受天下朝见的装束。
他登座之后,也不多言,只抬了抬手。
礼官唱名,百官就位。
那颜尚未出现。
群臣之中,仍有人心存侥幸。
赫连氏若在炉前失手——
手抖也好,铜洒也好,金人开模有裂也好。只要有一处不成,今日这场风波便可暂缓。陛下再强,也不能逆着天意强立中宫。
有人这样想,也有人盼着这样想。
---
高台另一侧,赫连昌被安置在偏席。
他着深青薄袍,外罩轻氅,身形仍高大挺拔,神情平静,像只是来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旁人不敢与他说话,他也不理人,只望着台上未燃的炉口。
哪怕国亡位失,他坐在那里,也仍有旧日王气。
---
辰时三刻,礼官再唱。
那颜自东侧步入。
满场一静。
她未着寻常嫔妃华服,而是穿了一身便于动作的深赤长衣,外罩窄袖礼袍,腰束金带,长发高挽,仅簪一支素金钗。既非后宫娇饰,也非军中劲装,像是有人故意替她择了一个介于二者之间的位置。
火还未燃,她已先有火色。
许多人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她。不是传闻里的亡国女,不是陛下偏爱的左昭仪,而是一个将要站到众人面前的人。
拓跋焘坐在高处,看着她走上台,神情没有波动。
只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停了一瞬。
---
巫祝起身,以胡语祝火,又以汉语告天。
鼓声三通后,炉门开启。
赤金色的铜液在炉腹深处翻涌,热浪猛地扑散开来,站得近的内官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火光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像一场神鬼将至的预兆。
那颜站着没动。
掌作师,那个灰衣哑匠,亲自将长柄铁杓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时,掌心稳得很。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骨仍在发紧。
她想起这些日子举过无数次空杓,练过无数次转身落步。肩背酸到夜里抬不起手,掌心磨破又结痂。
也想起统万白城里,旁人说阿爷长安称帝时铸金人,一炉火起,众人拜服。
那时她只当是传奇,如今才知,传奇也要有人站到火前。
---
掌作师示意。
她俯身探杓入炉。
铁柄一沉,铜液入杓,重量骤增。热气直冲面门,眼前一阵灼白。台下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她退,等她乱,等她露出一点女子天生该有的惧色。
那颜没有退。
她提杓、转身、落步。
一步一步,稳得近乎冷酷。
长杓举至泥模上方时,她手腕微微一颤。
那一瞬极短,却足够让许多人心口一跳。
赫连昌抬了抬眼。
拓跋焘目光未动。
那颜自己先稳住了。
铜液随之倾下,一线赤金,笔直落入模口,没有半点外溅。
满场寂静得只剩炉火轰鸣。
---
待铜入模尽,掌作师封口,退至一旁。
剩下的,便是等。
最磨人的,也是等。
火在烧,风在吹,铜在模中慢慢定形。群臣无人敢交头接耳,后宫诸人也都坐得笔直。有人暗暗念佛,有人悄悄攥紧袖口。
那颜站在台上,背后已湿了一层汗。
时辰到。
掌作师亲自上前开模。
泥壳被一点点敲开,碎屑落地,白烟自缝中散出。众人的目光齐齐压过去,像要把那尚未现身的金像先看出个结果来。
先露出的是两侧的肩。
再是头。
再是双手。
金色佛像端坐其中,通体周正,肩背完整,衣纹清晰,十指俱全。火光照在像上,竟生出一种温润的静色。
无裂。
无泡。
无损。
掌作师退后一步,向御座深深一拜。
北席巫祝起身,高举骨杖,朗声呼喝旧语。礼官随即高声宣道:
“金人成——”
“可正中宫!”
声音落下,满场伏地。
群臣叩首,宗室俯身,命妇齐拜,连后宫众人也都低下头去。
方才那些流言、那些迟疑、那些算计,在此刻都得跪着说话。
---
赫连昌没有立刻低头。
他只是看着台上的那颜,许久,极轻地笑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半晌,他才低声道:
“到底是赫连家的种。”
风一吹,声音便散了。
---
众人仍伏着。
拓跋焘终于起身,自高座缓步而下。
内侍捧来一袭长衣,通体以白羽与金线缀成,肩背宽展,衣缘垂着细小金铃与青石坠饰,行步之间,轻响如风过原野。
那是旧俗中赐予可敦的礼衣。
无人敢抬头看他走到哪里。
只有那颜站在原地,额上有汗,掌心被烫得发红,眼底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亲手将那袭羽衣披到她肩上。
白羽垂落在她深赤衣袍之上,像雪覆在火上。
火光映着她的脸,也映着他眼里的影子。
拓跋焘替她理正肩襟,动作竟极轻柔,极慢。
而后,在满朝文武伏地的寂静里,他握住她的手,转身与她并立高台之上。
风自北来,吹动羽衣轻响。
她从火中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