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赫连定死后,赫连昌便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都是多出来的。
平城上下议论此事,多说西北已定,边患可安。朝堂算的是疆土、部众、粮道与马匹;宫里说得更直白,不过一句:赫连家最后那条疯狗,也折了。
赫连昌听见时,只笑了一声。
他们说得也不算错。
赫连家的刀,确实折到最后一截了。
自那以后,他所居偏院外的守卫添了两重。送饭的人换得勤了些,院门开合时,外头总有人往里看一眼,像怕他忽然生出翅膀飞走。
他并不在意。
照旧起身,照旧饮食,照旧在院中那株老槐下站一会儿。雪化了大半,墙角仍积着旧白,树根旁却已露出黑土。风一吹,枝头残雪簌簌落下,像一场拖得太久的小雪。
那颜如今已是皇后。
按礼,她不便再来见他。
按势,他也不该再见她。
两人最后一次说话,还是前岁冬日。那时风从院墙外灌进来,他便知道,往后大约再没有那样的时候了。
他并不怪她。
赫连家的女儿,能在仇人的宫城里坐到那个位置,原就该比旁人活得更硬些。
只是想到这里,他偶尔也会出神。
他们兄妹几个,争的争,死的死,散的散。
到头来,竟是那个小时候最会抢毯子、打架输了便咬人的丫头,坐在了最高处。
午后,始平公主回来了。
她进门时带着外头的寒气,斗篷边角还沾着未化的雪水。
赫连昌知道她待自己是真心。也正因如此,他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这些年能给的,不过是人前的体面,与人后的和气。
“今日风大。”始平解下斗篷,看了他一眼,“你倒站在外头。”
“屋里闷。”
赫连昌随口答了一句。
始平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却没起来。
她也察觉到了近来的不对。院外添的守卫,宫里忽冷忽热的脸色,连送膳的人都换了两拨。
只是两人都没先说破。
赫连昌转身进屋,从旧箱里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是一枚白石坠。
石料寻常,并不名贵,只是磨得圆润细致,中间穿了孔,系着旧皮绳。石面有一道天然裂纹,斜斜贯过,像旧城墙风裂开的痕。
始平看了许久,声音轻了下来。
“统万城里的石头?”
赫连昌嗯了一声。
“那年跟着西征回去时,随手捡的。”
他说得平静,像捡的是路边寻常石子。
始平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石坠。
“你这些年一直留在身边。”
赫连昌望着窗外那点残雪,只道:
“劳你替我送进宫里。”
始平动作一顿。
“送给皇后?”
赫连昌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才道:
“她比我更该留着。”
屋里静了下来。
始平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赫连昌。”
“我去求皇兄。”
“他未必——”
“始平。”
赫连昌第一次打断她。
声音不重,却让她一下住了口。
他看着她,神色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哥哥若还没想好,我今日也不会把这个拿出来。”
始平脸色一白,眼泪立时落了下来。
“那我去跪他。”
“跪到他回心转意为止。”
赫连昌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像少年时留下的一点影子。
“你从前脾气那么大。”
“如今倒学会求人了。”
始平哭得更厉害。
赫连昌沉默了很久。这几年,她替他挡过不少额外的羞辱。旁人看他是降王、囚徒、旧敌,多少还要看在公主驸马的名分上收着几分。
她给他的,不是爱情,是活路上的体面。
他终于伸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轻。
“这几年,多亏你了。”
始平咬着唇,肩头发抖。
赫连昌看着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是我误了你。”
始平猛地摇头。
“我不要听这些。”
“我要你活着。”
赫连昌笑了笑。
“活着做什么。”
他说得并不苦,像只是在说一件早想明白的事。
“替我把石坠送到她手里。”
“其余的,不必管了。”
始平站了许久,终究还是将石坠收进袖中。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赫连昌。”
“嗯?”
那些女儿家的心事,此刻说出来嫌矫情,不说又似乎没有机会了。赫连昌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大笑起来:
“下辈子,你别再看上我。”
原来他是懂的。
始平终于哭着走了。
院门合上,风声又回来了。
赫连昌独自坐了很久。
半生争的是城池关河、马蹄所至,打了一辈子天下,到头来能留下的,不过一块白城碎石。
也够了。
夜渐深时,门外脚步声比往日多了两重。
赫连昌听着,笑了一下。
终于到了。
他起身推开旧箱。
箱中甲胄仍在,肩处有旧裂,边角磨损得厉害,像许多年前就该随着那座城一起埋了。他却仍一片片披上身,扣带系紧,手法熟得像从未生疏。
铁叶相叩,发出低沉轻响。
他又取过佩刀。
刀出鞘时,寒光照了半室。
赫连昌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少年时第一次执刀,父亲站在高处说:
赫连家的儿子,生来要会抢路。
如今路已到尽头。
他推门而出。
门外侍卫原本倚槊而立,见门开时只当寻常。待看清来人,一时竟都怔住。
月色之下,秦王披甲佩刀,肩背仍阔,站姿像下一刻便要登阵点兵。
仿佛这些年的偏院幽居,不过一场笑话。
领头侍卫最先回神,脸色骤变: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赫连昌看了他一眼,神情竟很平静。
“回家。”
“拦住!”
喝声未落,赫连昌已一步上前,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战马长嘶,前蹄腾起,院中残雪与尘土一并飞散。
数支长槊同时刺来。
赫连昌拔刀横斩,最前一人连槊带臂被震退数步。刀光再起,又劈断第二支槊杆,木屑纷飞。
侍卫们这才真正慌了。
他们守的是一个囚王。
出来的,却仍是当年的赫连昌。
“放箭!放箭!”
乱声四起。
赫连昌已催马撞开院门,直冲夜色而去。甲叶在月下翻着冷光,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
箭矢破空而至。
一支钉入肩头,他身形只晃了一下。第二支没入肋下,第三支擦颈而过,带出一道血线。
他仍未停。
直到长街尽头,数柄长槊自前方合围而来。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赫连昌大笑一声,提刀直撞过去。
下一瞬,槊锋透甲而入,刀也同时斩断了最前一人的喉骨。
人马俱倒。
雪地里热血迅速漫开,将未化尽的白,一寸寸染深。
侍卫围上前时,他尚未断气,只望着北方,眼里有一点极淡的亮色,像很远的地方,有城墙在雪后发白。
片刻后,那光熄了。
三十年马背刀弓,千里城池关河,转眼只剩一院风声。
这一夜,秦王死于拒捕。
可平城后来许多人都说——
他是死在冲锋里。
55555我的三哥。我刚开始写的时候赫连昌是被我当成“女主原生家庭的痛”那个方向去塑造的,但写到后来三哥成了我最喜欢的角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残雪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