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色阴得很低,像压在宫墙上。
赫连昌死讯传入宫中,后宫里却静得出奇。越是这种消息,越没人敢议论。黄门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宫人见了人也只低头避开,像人人都知道宫里有一根弦绷着,却谁也不敢碰。
那颜正在窗下看账册。
今年新入库的绢匹、乳酪、马料、药材,一项项写得整整齐齐。她看得认真,笔尖停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去。
外头忽然传来极轻极急的脚步声。
门才掩开一道缝,阿兰便闪身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
“阿姐,快来。”
那颜抬眼看她一瞬,已知不是小事。
“怎么了?”
阿兰嘴唇动了动。
“乌朵。”
那颜手里的笔“啪”地落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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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朵与阿兰住得不远,原是图个彼此照应,如今倒成了救命。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阿兰走得极快,又不敢惊动旁人,只挑偏廊与夹道走。风穿过长廊,带着一股淡淡的焦苦味,越走越重。
那颜脚下一顿。
她认得这味道。不是寻常炭火,是闭窗闷烧的烟气。
阿兰已经扑上去推门。门从里头闩着,她推不开,急得发抖。那颜一句话没说,后退半步,抬脚猛踹在门锁处,木闩应声断裂。
屋里烟气沉沉,呛得人睁不开眼。
窗都封着,炭盆摆在榻前,火色暗红。乌朵侧倒在地上,发髻散乱,脸色灰白,像睡过去了一样。
阿兰哭着去扶她。
那颜快步上前,一把推开窗扇,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帐幔乱飞。她扯过案上的水壶,直接浇进炭盆里,嗤啦一声白汽腾起。
“过来帮我。”
她自己先俯身托住乌朵肩背,阿兰连忙抱住双腿。两人谁也顾不上衣裙沾灰染炭,合力把人从内室拖抱出来,安置到外间临窗的榻上。
直到这时,那颜才沉声唤门外守着的小宫人:
“去取温水,再拿醒神的药来。嘴都闭紧,今日谁敢多说一个字,我先割了她舌头。”
门外人慌忙应声而去。
乌朵被灌了几口温水,又拍了许久背,终于猛地咳起来,伏在榻边吐出一口黑痰,整个人痉挛似地发抖。
阿兰红着眼去抱她。
乌朵睁开眼,看见那颜立在几步之外,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像忽然想起什么,眼里一下烧起来。
她推开阿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来做什么?”
阿兰急道:“乌朵——”
“让她说。”那颜道。
乌朵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全是哭意。
“三哥死了,你知道了吗?”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她喘气声。
“知道。”那颜说。
“知道?”乌朵声音陡然尖起来,“你当然知道!宫里什么事能瞒过你?”
她挣扎着坐起身,发丝贴在汗湿的脸侧,狼狈得厉害,却像一头受伤的小兽,仍要龇牙。
“你现在高兴了吧?”
阿兰急得要拦,被她一把甩开。
“你要当皇后了,三哥当然得死!”
那颜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乌朵死死盯着她,像要把这些日子压着的话一口气全吐出来:
“他若只是赫连昌,不过是个败了的王爷,活着也就活着了。可你偏要往上爬——你爬得越高,他就越该死!谁让他是皇后的哥哥?谁让他姓赫连?”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破。
“你身上的锦衣,你头上的珠翠,都是拿我们赫连家的人命换的!”
阿兰忍不住哭出声来:“乌朵,你别说了……”
乌朵却只盯着那颜,像等她反驳,等她发怒,等她证明自己还有一丝羞愧。
那颜却久久没说话。
窗外风吹进来,吹散屋里的残烟。她站在那里,脸色比窗纸还白。
阿兰端着药碗,手指发抖。那颜抬眼看了她一瞬。只一瞬,阿兰便低下头,不再作声。
乌朵还在哭,边哭边笑:
“赫连家都死绝了,你满意了吗?”
那颜终于走上前去。
她蹲下身,伸手把乌朵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小时候替她整理辫子。
乌朵一怔,下意识要躲,却没躲开。
“赫连家的男人死绝了,”那颜轻声道,“不等于赫连家死绝了。”
乌朵怔怔看着她。
那颜看着她的眼睛,“你还活着,我还活着。”
“只要我们都还活着,赫连家就还活着。”
乌朵嘴唇发抖,眼泪无声往下掉。
那颜继续道:
“阿爷当年全族五千多人被屠,不也只带着几个人逃出来了么?”
“后来天下人谁不知赫连勃勃。”
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子钉进木里。
“你今日这么哭,倒忘了你是谁的女儿。”
乌朵终于失声痛哭出来。
那颜接过阿兰手里的药碗,放到她手里,替她扶稳。
“喝了。”
乌朵颤着手,终于接住。
那颜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想死,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可若要活,就从今夜开始学。”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却没回头。
“把眼泪擦干。”
“赫连家不会死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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