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禁足第六日,天色阴沉。
雪化了又结,宫墙根下积着一层薄冰。皇后宫门紧闭,内外断绝,连平日来往最勤的黄门也只敢把食盒放下便走,谁都不肯多留一步。
拓跋焘立在宫门外,已站了许久。
随从屏息侍立,没人敢出声。
他本已走到这里,却迟迟没有进去。
这几日里,该问的人都问过了。步六孤氏、阿兰、乌朵,连后厨轮值的小宫人都逐个盘查。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都已拼得七七八八。阿云如何处置,他心里也已有了定数。
唯独那颜。
她骗了他。
可骗这一场,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仇,只是为了一个孩子。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股火明明淡了,却又生出另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他该进去吗?
进去说什么?
说朕查明了?说朕不杀那孩子?说皇后好手段,把朕都瞒过去了?
哪一句都像笑话。
他转身欲走,脚步迈出两步,又停住。
那女人性子烈。
统万城破时,她敢直冲到他马前;前几日被掐得喘不过气,也还敢抬眼看他。若这几日里真以为自己必死,谁知道会不会先一步寻了短见。
拓跋焘脸色一沉。
朕只是进去看一眼。
免得她死了,还要朕收拾残局。
他给自己找了个足够冷硬的理由,这才抬手。
“开门。”
厚重宫门缓缓推开,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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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颜坐在内殿窗下。
这几日她几乎数着更漏过活。外头什么消息都没有,她身边的人都被寻去问话,连伺候的宫人也换了一批,只管送饭添炭,嘴像缝住了一般,多一句都不肯说。
阿兰、乌朵、步六孤氏、阿云——她一个也问不出。
仿佛整座宫城忽然成了一口井,把她单独沉在最深处。
颈上的伤仍未消。
起初吞咽都疼,夜里翻身时,只要衣领擦过,便是一阵钝痛。宫门封死,别说太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她翻了半日,只在妆奁里找到先前沮渠妙音给她的芦荟胶,冰凉凉抹上去,聊胜于无。
她照过铜镜。那圈青痕淡了些,却仍在。像心里留下的一道印。
宫门响时,她心头微微一紧。
终于来了。
白绫、鸩酒、废诏,或是哪一种,都无非如此。
她缓缓起身,衣襟理得平整,发髻也重新簪过。总不能叫人看见皇后狼狈。
殿门彻底打开的那一刻,她抬起头。
不是黄门。
是拓跋焘。
那一瞬间,她竟忽然想起统万城破那日。风雪里,她冲到魏军阵前,也是这样抬头,看见马上的他。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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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站在门口,看着她。
不过几日,她清减了些,下巴更尖,脸色也白得近乎透明。可人仍站得笔直,像根雪里不肯折的竹。
她先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臣妾还以为,今日来的是白绫。”
拓跋焘心里那点准备好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他盯着她片刻,忽然大步走过去,一只手拦在后腰、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将人扯到身前。
那颜只来得及呼吸一紧,唇已被他重重堵住。
这吻来得凶,带着几日来压不下去的怒意、烦躁与说不出口的想念。像要惩罚她,又像要确认她还活着。
她先是僵住,下一瞬却抬手抓住了他衣襟。
拓跋焘掌心顺势扣上她颈侧,指腹触到皮肤下尚未散尽的淤痕,动作猛地一顿。
那是他自己留下的。
两人同时停住。
方才那一吻来得太急,像困兽出笼,也像劫后余生的人先确认彼此还在。可真碰到旧伤,谁都被拉回了那一夜。
那颜胸口仍起伏未定,指尖却慢慢从他衣襟上松开。她知道自己方才也失了分寸,可孩子生死未明、处置未下,有些话终究得先说清楚。
拓跋焘看着她颈间那圈淡青,胸中躁意忽然散了大半,只余沉沉的闷痛与说不出的恼意——恼她欺他,也恼自己伤她。
殿中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
拓跋焘缓缓松开手,退开半步,声音低哑。
“阿云不能再留宫里。”
那颜睫毛轻轻一颤,没有说话。
“步六孤氏可带他去北边。六镇人杂口杂,正好活命。”
她垂下眼,像是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拓跋焘盯着她。
在他看来,姓氏从不是几个字。
赫连二字,曾号令关中,聚兵立国,也引来兄弟相残、宗族覆灭。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只为不让这两个字旁落。
而她为了一个孩子活命,竟亲手将它抹去。
他喉间微动,终于低声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把他的赫连都抹没了。”
那颜抬起头,眼底竟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陛下看看我那些哥哥。”
“说不定叫阿云,比姓赫连好。”
拓跋焘一时无言。
他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赫连璝、赫连伦、赫连昌、赫连定,诸王诸弟,骨肉相残,争位夺命。那姓氏听着尊贵,落在人身上,却往往只剩刀兵。
而她宁肯把那孩子变成一个无姓无谱的阿云,只求他活。
拓跋焘胸口忽然发闷。
她心软时救人,心狠时连姓氏都断。
他看着她颈上淡青的指痕,半晌才伸手,将人慢慢揽进怀里。
这一次,力道很轻。
那颜起初僵着,片刻后,额头抵在他肩上,终于闭上了眼。
窗外雪水滴檐,一声一声。
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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