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春雨

皇后娘娘十五岁那年,在统万城中曾有一位少年将军。

那将军出身旧部,骑射过人,生得也英俊。每逢校场演武,总是第一个策马冲出,马蹄卷雪,弓弦如雷。皇后那时尚是赫连家的小公主,站在城楼上看过一次,自此便记在心里。

后来少年将军奉命入宫回话,隔着珠帘向夏国皇帝赫连勃勃叩首。退下时,恰逢小公主从廊下经过,两人对视一眼,从此芳心暗许。

再后来,宫中夜宴,少年将军奉诏舞刀。刀光雪亮处,他趁人不备,将一枝白梅掷到公主裙边。公主不动声色拾起,藏进袖中。

人人都说,皇帝看在眼里,却并未动怒,反倒笑道:

“待明年春暖,便替你们成婚。”

谁知还未等到明年春暖,勃勃病逝。统万风雨飘摇,魏军兵临城下。少年将军披甲守城,血战数日。

城破那一日,拓跋焘亲自张弓,一箭穿喉。

少年将军自城头坠下,公主伏在城楼之上,哭得肝肠寸断。

多年之后,皇后抱回宫中抚养的那个孩子,便是少年将军遗下的骨血。前几日禁足问罪,也正是因此。

这故事说到此处,榻上的郁久闾明月已经听得两眼发直。

“后来呢?”

她忍不住追问。

沮渠妙音慢条斯理地把葡萄皮吐进小碟里,笑得肩头微颤。

“后来陛下舍不得皇后,自然就算了。”

明月捂住心口,半晌才叹道:

“太惨了……”

妙音终于笑出声来。

“你倒真信了?”

明月愣住。

“难道不是?”

妙音懒懒往后倚去,眼角还带着笑意。

“我信不信不要紧。宫里如今十个人里有八个信,剩下两个还在猜那少年将军姓什么。”

明月眨了眨眼。

“那……真有这个人么?”

妙音挑眉。

“有没有,谁知道呢。”

她伸手替明月拢了拢鬓边碎发,语气漫不经心。

“假的若够热闹,真的便没人追问了。”

明月听不大懂,只觉得这宫里人人都像话里藏着话。她想了想,又忽然红着脸问:

“妙音姐姐,你在凉州,也有这样的少年郎么?”

妙音看了她一眼,故意拖长了声调。

“怎么,柔然公主想家里的少年郎了?”

“我才没有!”明月立刻坐直了身子,“我十二岁就来平城了,根本没想过!”

她说完,又不服气地反问:

“那你呢?”

妙音笑意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拈起另一颗葡萄。

“凉州那地方,不大在意这些。”

窗外春风吹过,花影落了一地。明月正欲再问,忽见凉亭外两道身影经过。

一个走得风风火火,一个步子从容带笑。

正是赫连家的两位贵人。

妙音立刻扬声招呼:

“阿兰,乌朵,过来吃葡萄。”

乌朵脚下一顿,本想装没听见,终究还是被阿兰拉着进了亭子。

“昭仪娘娘好兴致。”阿兰笑盈盈行礼。

乌朵则只敷衍地点了点头。

明月眼睛亮得发光,憋了半日的话终于找到人问。

“乌朵姐姐,”她压低声音,“你们姐姐十五岁时,真有个少年将军么?”

乌朵先是一愣,随即脸都黑了。

“谁说的。”

“哪个闲人编的鬼话?”

她声音不小,惊得明月缩了缩脖子。

妙音却笑得更欢,递了颗葡萄过去。

“别恼。大家也是关心皇后娘娘,前些日子看着皇上那雷霆之势,怕了。”

“不劳关心。”乌朵接过葡萄,却没吃,“她十五岁时忙着在宫里背书挨骂,哪来的少年将军。”

阿兰在旁边低头剥着葡萄皮,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故事荒唐。

可荒唐得好。传得越远,离真相越远;离真相越远,活着的人便越安稳。

何况北地也不太看重女子贞洁,即使后妃真嫁过人也没什么。旁人传累了,自然也就歇了。

明月还不死心,又追问:

“那那个孩子呢?”

乌朵张口就要再叫嚣,阿兰已先笑着把葡萄塞进明月手里。

“小孩子家,少问这些。”

“吃你的葡萄。”

亭中一时笑闹起来。

春风穿过花架,吹得葡萄叶轻轻摇晃。

宫墙深处,真事假话,皆被吹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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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皇后宫中灯火温柔。

拓跋焘处理完外朝事务,照例往这边来。自阿云之事过去后,他来得比从前更勤,却又不大说缘由。黄门们心里明白,嘴上自然一个字都不提。

殿门推开时,屋里静得很。

没有那颜惯常翻书的声音,也没有宫人进出的脚步。只隔着一重纱帐,隐约透出暖黄灯影。

拓跋焘脚下一顿。

“人呢?”

内侍低头道:

“娘娘说,陛下自进去便知道了。”

拓跋焘嗤笑一声,挥手叫人都退下,自己掀帘进去。

帐后只点了一盏灯。

那颜倚在榻边,正低头拨弄一支银簪。她身上穿的,却不是平城宫中常见的胡服,也不是皇后礼衣。

是一身南朝样式的襦裙。

浅青窄袖,裙幅层叠,腰间束得细,外罩一件轻薄纱衫。发髻也梳得柔婉,鬓边垂下一缕,衬得整个人像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

拓跋焘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那颜的皮肤比常人白些、鼻梁和眉骨高些,如今穿着这江南水秀,倒是忽然有了北地所无的风致。

那颜抬起眼,眸子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

“臣妾听说,近来宫里人人都道陛下心胸宽广。”

“连宋国王妃都养在宫里了。”

拓跋焘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气笑了。

“谁给你的胆子?”

那颜慢悠悠起身,裙摆曳过地面,走到他跟前。

“陛下给的。”

她抬手替他解开外袍领扣,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不是陛下宠臣妾,臣妾哪敢听了几句闲话,就来陛下面前招摇。”

拓跋焘低头看她。

她当然知道宫里在传什么。

那群人把她十五岁时编出一个少年将军,又把刘义真的婚约、后厨的孩子、禁足、消失的步六孤氏,全搅成一锅荒唐热闹的故事。

她知道。却偏偏把这些流言拾起来,做成一把轻巧的小刀,递到他手里,再笑着问他敢不敢接。

既然是皇后,总得有本事,把险局变成情趣。

拓跋焘伸手扣住她腰,将人一下带近。

“宋国王妃?”

他声音压得低,贴着她耳侧。

“朕看你倒像个妖妃。”

那颜被他拉得身子一晃,却不躲,只仰头看他。

“妖妃也得看是谁养的。”

拓跋焘终于笑出声来。

那点本该有的恼意,不知何时已散了。

他低头吻她。

这一次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带着怒气与逼迫,只是沉沉压下来,像终于认领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颜先是扶住他肩,片刻后,指尖顺着衣领往下,轻轻拢住他后颈。

拓跋焘掌心抚过她背脊,隔着南朝式样的薄衫,一寸寸往下探。

“衣裳哪来的?”

“旧箱子里翻的。”

“专为气朕?”

“臣妾是怕陛下听了流言,心里惦记。”

她说这话时,眼里全是笑。

拓跋焘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

她穿成这样,是来告诉他——宫里那些真假纷杂的旧事,她知道;他们之间那场风波,她也知道已过去,所以她才敢把这些话拿来玩笑。

因为只有真正翻篇的人,才敢笑谈旧账。

他心口微微一松,手上却收得更紧。

“皇后近来,胆子越来越大。”

那颜被他抱坐到榻边,裙摆散开,像一池春水。

“臣妾不过是想让陛下知道。”

她抬手扯松了他的腰带,声音很轻。

“陛下若不开那日的宫门,今夜也不会有这位王妃。”

拓跋焘眸色一沉,低头又吻住她。

这回那颜没再说话,只顺势抱住了他。

窗外春风吹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宫里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还在各处悄悄流传。

而灯影深处,两个人都知道——那件事,到今夜才算真正过去。

北朝民风剽悍,嫁过人、生过孩子都不算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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