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有孕

入夏之后,皇后胃口忽然坏了下来。

原先那颜便挑食,乳酪嫌腻,羊肉嫌膻,宫里众人早已见怪不怪。今日说想吃酸杏,明日只肯喝两口清粥,也无人觉得异常。

只是近来她吃得更少。晨起时偶有反胃,午后又倦得厉害,连素来爱管的六宫账册都推开了几回。

阿兰私下劝她请太医,她只淡淡道:

“天气热罢了。”

乌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一年四季都能赖天气。”

那颜懒得理她。

她自己也没往别处想。

这些年她癸水一向不准,有时两月一至,有时三月才来。年轻时随驾西征北讨,车马劳顿,寒热不调,身子早落下旧病。宫里太医常说她气血亏损,宜静养少劳,她听过便算。

何况这么多年都无消息,人总会慢慢不再往那处想。

---

这日晚间,拓跋焘来时,那颜正对着一盏酥酪皱眉。

她闻着便嫌腻,刚让人撤下去,忽又指着案上一碟青梅说想吃。吃了两口,又嫌太酸,推到一边。

拓跋焘看了半晌。

“你今日到底想吃什么?”

“臣妾也不知道。”

那颜自己也烦,索性把筷子一放。

“什么都不对味。”

拓跋焘没说话,只看着她。

她近来确实瘦了些,眼下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懒倦。方才起身时,还扶了一下案角。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她晨间总起得晚。前日还闻见她在屏风后干呕,以为是暑热。

他不是不识这些征兆。早年军中,她也曾这样过几次,只是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等太医诊出来,往往已经迟了。

再想深一层,某个念头猝然撞了上来。

拓跋焘自己先怔了一下。

“你癸水,多久没来了?”

那颜抬头看他,也愣住了。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她张了张口,竟没立刻答上来。

“臣妾……记不清了。”

她是真的记不清。她素来不准,又从未往这上头留心。

拓跋焘盯着她看了片刻,声音已压低。

“宣御医。”

那颜心口忽然一跳。

“现在?”

“现在。”

---

那夜被召进宫的,是太医院一位年长御医。

黄门只说某位贵人近来胃逆少食,请他悄悄来瞧,不可惊动旁人。

入殿时外间灯火压得极暗,重帘低垂。帘后只见一只素白的手腕搭在软枕上,腕骨清细,指尖微凉。

御医不敢多看,伏身请脉。

脉来滑利,往来流珠。

他心头一震,又换了另一手,再诊一次。

不会错。

他伏地叩首,只朝着帘外的方向回话:

“恭喜贵人,已有两月余喜脉。”

殿中静得可怕。

半晌,无人应声。

御医额上渐渐见汗。

他总觉不对。寻常贵人有孕,纵要低调,也断不会是这般阵仗。

帘外终于传来男子声音,沉而极稳。

“你今晚没来过这里。”

御医浑身一僵。

直到此刻,他才听出那是谁的声音。

额头重重磕下去。

“臣……明白。”

灯火轻轻一跳。

那颜坐在那里,手下意识按在自己小腹上,像是没听懂。

拓跋焘也没有立刻开口。

惊是真惊。

喜也是真喜。

可那喜意才起,另一层更深的东西已同时压了下来。

邺城密太后庙前的风声,像隔着数年忽然又吹回耳边。

孩子可以生。

不能留在你名下。

皇后的孩子,对勋贵而言始终威胁太大。

明明是天大的喜讯,殿中却静得近乎发冷。

太医退下后,殿门被轻轻合上。

外间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散尽了。屋里只余灯火,和两个人一时都未调匀的呼吸。

那颜仍坐在帘后,手覆在小腹上,像是还没回过神来,神情说不清是怔,是喜,还是怕。。

方才那句“两月余喜脉”,明明每个字都听清了,却又像落在很远的地方。

拓跋焘站了片刻,才抬手掀开帘子。

她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时,两人眼里都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惊,喜,茫然,还有一点来不及遮掩的慌。

拓跋焘走过去,在她床前坐下。

那颜怔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已低头,把侧脸轻轻抵在她小腹上,像一个终于得了珍宝,却一时不敢伸手的人。

半晌,他低声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竟带着少年气。

“朕还当,是自己老了。”

那颜先是一愣,随即被他这句逗得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圈却忽然有些热。

“陛下二十八岁,哪里老。”

“那就是你太挑食。”

拓跋焘抬头看她,眼里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

“这么多年,把朕的孩子饿得不肯来。”

那颜抬手推了他一下,力道却很轻。

“胡说八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臣妾以为……不会有了。”

这句话一出,屋里又静了一瞬。

拓跋焘看着她,忽然伸手覆上她手背,与她一同按在那尚平坦的小腹上。

“朕也以为。”

那颜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们都想起那些年。军帐漏风,马背颠簸,刀兵未歇。她年轻得还不懂保养身子,他也年轻得只知打仗。几次见红,几次卧床,最后都当作寻常小病混过去。

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会在最安稳的时候来。

拓跋焘忽然笑道:

“若是个女儿,像你。”

“最好脾气别像你。”

那颜瞥他一眼。

“若是儿子呢?”

这句一落,方才那点暖意像被风吹了一下。

灯火仍亮着,屋里却忽然安静下来。

两人都没有立刻接话。

拓跋焘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却没喝。

那颜看着他的背影,心口那点刚升起的欢喜,被另一层更沉的东西慢慢压住。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知道。

良久,拓跋焘才开口。

“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从今日起,你饮食起居照旧。六宫照常见人,别露痕迹。”

他转过身,看着她。

“再过一月,若瞒不住了,朕送你去别宫。”

那颜轻声道:

“理由呢?”

“旧疾复发。”

他说得极快,显然方才那一瞬已把路想过一遍。

“你这些年身子弱,本就说得通。温泉别苑也早修过。”

那颜沉默片刻。

“若真是儿子?”

拓跋焘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回他没有立刻答。

半晌,才低声道:

“那就按邺城说过的办。”

孩子换名。

寄养旁人。

你不能认。

那些没出口的话,两人都听见了。

那颜手指微微收紧,仍按在腹上。那里什么动静都还没有,可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已经逼得他们先学会告别。

拓跋焘走回她身前,伸手将她抱住。

这一次抱得很久。

“先别怕。”

他声音低低落在她发间。

“先高兴一晚。”

子贵母死的悲剧和阴影贯穿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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