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移居温泉别苑的旨意下来时,平城已入盛夏。
诏书写得极寻常。
说皇后旧年从驾劳伤,近来暑热侵体,血气不调,太医请往城西温泉别苑静养数月,六宫事务暂由尚宫局代掌,遇大事仍呈别苑请示。
措辞平稳,安排周全。
像一件早已议定的小事。
宫门开时,仪仗不盛,只数十骑与两乘车驾。没有鼓吹,也不惊动百官。百姓远远望见,只道中宫体弱出养,议论两句,也就散了。
唯有宫里,比外头热闹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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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久闾明月一早便跑到妙音宫里。
“皇后姐姐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忽然病到要出宫?”
乌朵也在,抱着手臂坐在窗边。
“她若真病,我名字倒着写。”
阿兰低头剪灯芯,嘴角微弯。
“你本来也不大会写字。”
乌朵白她一眼。
冯朔宁坐在一旁,才入宫不久,只安静听着。
妙音正在剥橘子,闻言笑了笑。
“你们就知道皇后是真病了?”
她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慢悠悠道:
“宫里说病,未必就是病。有些病要请太医,有些病要避人耳目;还有些病,若叫人知道得太早,便不是病人的事了。”
她指尖沾了些橘汁,拿帕子轻轻一拭。
“这宫里,别说皇后了。高位嫔妃,都没人敢生孩子。”
明月睁大眼。
“为什么?”
妙音抬眼看她,神情仍懒散。
“孩子若不贵,还好。”
“孩子若太贵,先倒霉的,往往是他娘。”
乌朵嗤了一声,像是不屑,眼神却飘开了。
阿兰手上动作停了停,又继续剪那一点灯芯。
冯朔宁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想起入宫那日见到那颜的情形,皇后看上去从容弘雅、张弛有度。可如今再想,棋子落在天元,也仍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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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别苑在山麓间,宫室不大,却极静。
白日有泉雾蒸腾,松影落窗;夜里风过山林,连蝉声都显得远。
众人都说皇后养病养得好。脸色比在宫里还润些,胃口也渐渐开了。
只有那颜自己知道,她近来睡得越来越浅。
夜里常常惊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下意识按住小腹。
那里仍平坦,什么动静都没有。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里面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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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隔三差五便来一次。
有时说是巡看近郊军屯,有时说是往西山猎场走走,人人都知是借口,却也无人敢说。
他来时多半神色如常,陪她用膳,说些朝中琐事,临走前手总要在她腹上停一停。
动作极轻。
像怕惊着什么。
两人谁也很少提“若是皇子”四字。
仿佛不说,它便不会发生。
那颜睡着后,拓跋焘坐在榻边,看着她覆在腹上的手。
他忽然想起阿云。
那时他只觉得她胆大,心狠,竟敢瞒天过海,斩断赫连的血脉。
如今才知,她当年把那孩子交给旁人时,心里未必比此刻轻松半分。
他们是一样的,不论是把孩子从家族里摘出去,还是把母亲从孩子身边摘出去。都是为了求生。
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久久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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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风大,拓跋焘回城后,那颜独自坐在榻边许久。
窗纸被吹得微响,她忽然开始替朝堂上的人想事。
若腹中是男孩。最先皱眉的,未必是太子一系,也许是那些本就不愿她坐中宫的人。
赫连氏。
故夏主之女。
统万城破后入魏宫的亡国公主。
她戴上后冠时,满朝并非人人心服。有人碍于圣意低头,有人觉得不过一时宠爱,有人至今仍把她看作陛下带回来的战利品,只是如今摆在中宫罢了。
这些人容她做皇后,已是极限。
若再让她生下皇子——
生下一个既是魏国皇子,又流着赫连勃勃血脉的孩子——
他们会怎么想?
她几乎能替他们说出口。
胡夏余孽,不可乱统绪。
外族之子,不可动国本。
今日是皇后之子,明日便是赫连外家借幼主入局。
他们嘴里说的是社稷,是祖宗法度,是储位安稳。
可落到最后,刀口总要落在人身上。
她。
若有人拥此子,会说皇后所出,名分最正;若有人保太子,会说国本已定,不可再摇。
两边都有道理,两边也都知道,要让道理落地,总得先搬开一个人。
还是她。
那颜背上微微发冷。
她忽然明白,当年佛狸的母亲,大约也是这样被人议论完的。
不是谁恨她,不是谁与她有仇。只是人人算来算去,都觉得她死最省事。
她终于懂了邺城那座小庙里,拓跋焘为何站在门外许久不进。
也终于懂了,他说“朕也不能替你担保”时,眼里那一点她当时没看明白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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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向小腹。
若是公主,众人皆喜,她也可安稳把孩子养在身边。
若是皇子——
她闭上眼,竟不敢再往下想。
山风穿过窗隙,吹得灯火一晃。
年轻时她和拓跋焘什么都不懂,如今这个孩子来得迟,也来得最稳。太医说脉象有力,是难得的好胎。
她手指微微收紧,贴在尚未隆起的小腹上。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她竟生出一个念头——
若留不住,是不是反倒更好。
念头一起,她自己先僵住了,像有人当面给了她一记耳光。
这是她盼了许多年、也许此生仅有的孩子。她竟会盼它不要来。
那颜喉间发紧,半晌呼不出气。
她忽然明白,这宫里真正磨人的,从来不是刀,不是毒,不是旁人的恶意。
是逼一个母亲亲自去盼自己的孩子不要活。
灯火又晃了一下。
她低下头,掌心覆在腹上,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像在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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