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借腹

入秋后,山间夜凉得快。

温泉别苑白日仍有暖雾蒸腾,入夜后风一过窗隙,灯火便轻轻摇。

那颜近来已显怀。衣带宽了,起身也慢了些。太医说胎象稳健,是大吉大利的好消息。

她却越来越睡不安稳。

这夜拓跋焘来得晚。外间侍从退尽后,他站了片刻,才走到榻前。

那颜见他神色,便知不是来闲坐的。

“出什么事了?”

拓跋焘没有立刻答,只低头看了一眼她腹上。

“不是出事。”

“是该做事了。”

那颜心口微微一沉。

拓跋焘在案前坐下,自己斟茶喝了一口。

“若是女儿,自然无碍。”

“若是儿子——”

他顿住。后半句两人都懂。

“我们得先定好,记在谁名下。”

窗外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那颜许久没说话。这句话她早知迟早要来,可真落下来时,却仍像有人拿钝刀在心口慢慢划开。

拓跋焘继续道:

“那人现在就得有喜。”

“再过两月,你回宫。至少要隔些时日,宫里才能传出皇子降生。”

“皇后养病回宫,与椒房产子,不能挨得太近。”

他说得一条条分明,像议的是边镇调兵,而不是她腹中的孩子。

那颜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在这里真怀着孩子。”

“平城宫里,要有另一个女人假装怀着我的孩子。”

拓跋焘没有否认。

“是。”

---

灯下很快铺开六宫名册。纸不过数页,却沉得压手。

拓跋焘指尖落在第一行。

“李氏,兄长在军中,不行。”

“贺氏,掖庭出身,无外家。”

那颜想了想,“她胆太小,而且嘴不严。”。

他看她一眼,换到下一人。

“郁久闾氏。”

那颜抬手按住纸页。

“不行。”

“她身份太贵重?”

“她还年轻。”

拓跋焘看着她,没有再说。

那颜知道他听懂了。

不是身份太重,是她舍不得。

---

“冯氏新入宫。”

“太聪明。”那颜道。

“聪明人未必不好。”

“聪明人会想活法。”她声音很轻,“会替自己活。”

拓跋焘沉默片刻,将那页翻过去。

屋里只剩纸张摩擦声,一个个名字掠过。

昨日还是同席饮宴的女子,今夜都成了利弊。

谁无家族;谁无子嗣。

谁体弱;谁嘴紧。

谁若将来因皇子得势,能压得住;谁若将来必须被舍弃,也不会掀太大风浪。

那颜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自己刚离开统万的时候。那时她什么都没有,只觉得在这宫里,得有位分,有名号,有人前跪拜,才算站稳脚跟,才不至于任人摆弄。

她一步步走到今日。

贵人,昭仪,皇后。

原以为越高越安稳。如今才知,位分低时怕被人践踏;位分高了,却要被人提防。

原来这宫里没有哪一级台阶,是真能让人站稳的。

她扶住案角,闭了闭眼。

拓跋焘立刻倾身扶她。

“叫太医——”

“不是胎气。”

她缓过那一阵,慢慢坐稳。

“是恶心。”

她看着那本名册,声音发涩。

“佛狸。”

“我们是在替孩子找母亲。”

她顿了顿。

“还是在替将来找一个该死的人?”

拓跋焘的手僵了一瞬。灯火照着他的侧脸,锋利得近乎冷。可那冷意底下,却有很深的疲惫。

他十二岁那年失去母亲。

这些年南征北讨,杀人无数。唯独这件事,他始终绕不过去。

许久,他才开口。

“朕若肯走最省事的路。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

那颜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若按旧法,生下来,立储,赐死。天下反倒最清楚。

可他们偏偏要在死局里找活路,于是每一步,都比杀人更难。

拓跋焘重新坐下,合上名册。

“若宫里有人先病故,或旧疾不起——”

“便记在她名下。”

“活人少受一刀,总是好的。”

那颜抬眼看他。

这一刻,她忽然很想问:

若你母亲当年,也有人肯这样替她绕一条路,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可她终究没问。有些话问出来,只是再伤一次。

“若没有呢?”她低声问。

拓跋焘看着她。

“那就选一个最稳妥的。”

“给她位分,给她富贵,给她后路。”

“若将来局势容得下她,朕保她。”

“若容不下——”

他停住了。

后半句没说,两人都明白。

---

风穿过窗隙,灯火猛地一晃。

那颜手覆在腹上,很久没有动。

她年轻时也想过,父兄凭什么把女子婚嫁当筹码;如今她自己坐在灯下,亲手衡量另一个女人的命。

原来人走到这一步,便再难回头。

许久之后,她轻声道:

“乙弗氏吧。”

“无家世,无野心,也还算安静。”

拓跋焘看着她,缓缓点头。

“朕明日便晋她为椒房。”

“再过一段时间,传有喜。”

他说完,忽然伸手覆在她手背上。

掌心很热。

那颜没有抽开,两人的手一同覆在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上。

谁也没有说喜,谁也没有说怕。

只是都知道——

这条路既已开始走,往后每一步,都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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