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别苑里第一声痛呼传出来。
山间风大,吹得檐角铜铃乱响,声声急促,像催命一般。外院侍卫持戟而立,甲叶被风刮得轻轻相击,却无一人敢抬头。人人都知道今夜山中有大事,却谁也不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屋内却是另一重天地。温泉水汽蒸腾,灯火照得满室通明,热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药炉未熄,铜盆里热水一盆接一盆换着,血气与苦药味缠在一处,浓得化不开。
那颜已折腾了两个时辰。
额前碎发尽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侧。她双手死死攥着褥角,指节发白,身下褥垫一层层抬出去,又一层层换进来。年轻时随军颠沛,几次怀胎都没能留住,她原以为自己这一生未必还能平安生育。如今真到了这一夜,疼得眼前阵阵发黑,牙关却咬得极紧,连一句软话也不肯说。
她知道这个孩子不能有失。
不是因为贵。
是因为太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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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宫中,乙弗椒房的寝殿也灯火彻夜不灭。
稳婆与宫人进进出出,热水一盆盆端进去,又一盆盆泼出来。廊下宫婢奔走时都放轻了脚步,脸上却偏要做出紧张神色,像真有一场生死关头压在帐中。
外头早已传开——乙弗娘娘早产发动,母子凶险。
只有殿中最贴身的几人知道,床帐里的女人根本没有阵痛。
乙弗椒房躺在锦褥间,面白如纸,鬓边汗湿。她按着吩咐,一声一声喊得凄厉,嗓子都已发哑。汗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每喊一声,她心里都明白一分:今夜若做得好,往后是母凭子贵;若稍有差池,怕是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着。
嬷嬷俯身替她擦汗,低声道:“娘娘再忍忍,旨意还没到。”
乙弗椒房死死攥住被角,指尖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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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别苑里,那颜忽然一声闷哼,整个身子都绷了起来。
稳婆俯身一看,声音陡然拔高:“娘娘,再使一把力!”
她却几乎听不见。耳边只余嗡鸣,天地都缩成一线,身体像被生生撕开。恍惚之间,她竟想起十七岁那年统万城破——也是这样满城喧声,火光冲天,命运逼到眼前,无处可退。
那时她尚可逃。
今夜却只能往前。
又一阵剧痛袭来,她猛地抓住榻沿,指甲几乎掐进木里,喉间终于迸出一声压不住的喊叫。
天色将明未明时,屋内忽然一静。紧接着,一声婴儿啼哭骤然刺破长夜。
又尖,又亮,像刀锋劈开层层黑暗。
稳婆双手托着襁褓,扑通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皇子!”
满屋人齐齐伏地,连呼吸都压低了。
榻前的拓跋焘却一时没有动。
他披着外袍,站在灯影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望着那团襁褓,像望着一件终于落地、却也从此无法回头的事。
若是公主,许多事情尚可转圜;可皇子二字一出口,先前所有只备而未必用的安排,便都成了今夜必须落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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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宫门骤然开启。
快马踏碎晨霜,直入内廷。宫道上灯影摇晃,黄门一路高呼传旨,不过半盏茶工夫,乙弗椒房寝殿中也响起一片婴儿哭声与贺声。
“娘娘早产得子——母子平安!”
六宫顿时沸腾。有人连夜更衣道贺,有人遣人打探消息,有人伏在枕上彻夜无眠。人人都以为这一夜只是后宫添了位皇子,却不知皇城之中,从此多了一桩谁也不能说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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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苑里,那颜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脸白得近乎透明。
稳婆将孩子轻轻放入她臂弯。那小小的一团热得惊人,呼吸细细的,却真实得让人心口发疼。
她低头看着,眼泪忽然无声落下。
这是她盼了许多年的孩子。
也是她从抱住这一刻起,就要学着放开的孩子。
拓跋焘终于走近。
他低头看了许久,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那动作极轻,指尖却微微发抖,像握刀多年的人第一次碰到什么不敢用力之物。
那颜抬眼望他。
两人目光相接,不过一瞬。
谁也没笑,谁也没道喜。
那一眼里却什么都有——初得骨血的惊喜,欺天瞒世的惊惧,以及一种再无退路的明白。
拓跋焘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
“传旨。”
众人伏得更低。
“乙弗椒房诞皇子,晋为贵人。”
他说完顿了顿,像喉间也被什么堵住,随后才道:
“把孩子抱过去。”
那颜抱着襁褓的手骤然收紧,手背青筋尽现。怀里的婴儿似觉察到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她闭了闭眼,终究还是一点点松开手指。
稳婆战战兢兢上前接过孩子,连头也不敢抬。
那团温热离开臂弯的一刻,那颜只觉得胸口也被生生剜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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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后,宫中仍传皇后旧疾未愈,需在别苑静养。
可别苑里的人都知道,那颜已开始束腹。
补汤撤下,换成清粥。甜食一概不进,肉食也减了大半。乳涨得夜里疼醒,她咬着牙忍着,也不肯让人热敷通乳。宫人劝她将养些时日,她只淡淡一句:“来不及。”
她必须尽快瘦回去。
若仍是一副产后模样,那孩子就危险。
那日伺候她生产的人,此后她再未见过。旁人只说:“陛下已妥善处置了。”
那颜听得明白。随着皇后产子而来的刀剑,已经一道道摆在眼前。
山中温泉雾气终日不散,白茫茫遮住远处屋宇。她偶尔坐在窗前,会恍惚听见极远处有婴儿哭声传来。待屏息细听,却又只剩风过松林,与檐角铜铃被吹出的细响。
她垂下眼,慢慢将束带又勒紧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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