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回銮

皇后回銮那日,平城冬雪未尽。

宫门自清晨便大开,朱旗夹道,羽林列戟。六宫嫔御与内外命妇依次候在丹墀两侧,人人垂首肃立,却都忍不住在袖底悄悄抬眼,想看看这位离宫数月、久称抱恙的中宫,如今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凤辇入宫时,檐角铜铃轻响。

帘幕掀起,那颜扶着宫人的手缓步而下。

她比离宫前清减了许多,腰身束得极细,面色仍带几分病后苍白,却因此更显眉目凌厉。步子不疾不徐,衣纹不乱,像一柄重新收入鞘中的刀。

众人心里原本预备见一个病弱失势的皇后,此刻却都无端生出一阵寒意。

她谁也没多看,只向御座前行礼:

“臣妾归迟,请陛下恕罪。”

拓跋焘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淡淡道:

“皇后安康便好。”

只这一句,听不出亲疏,却足够让满殿人把原先那些猜测又咽回肚里。

---

礼毕,帝后步入殿内,那颜主动向拓跋焘提起:

“听说臣妾离宫这段时日,陛下宫中新添了一位皇子。可否抱来让臣妾瞧瞧?”

她说得合情合理,也体面。拓跋焘看着她,淡淡道:“也好,是该让乙弗贵人和皇子,来拜见皇后”

须臾之后,黄门高唱:

“乙弗贵人携皇子觐见——”

乙弗贵人抱着襁褓,缓步入内。她新得皇子,衣饰比往日鲜亮几分,却不敢有半点张扬,走到阶前便先行大礼。怀中的孩子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红润的小脸。

“臣妾携皇子,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拓跋焘抬了抬手:“起。”

乙弗起身后,微微侧过身,恭顺地将孩子往前送了送,声音柔顺得恰到好处:

“皇后娘娘凤体初愈,原不该劳神。只是皇子蒙中宫福泽,臣妾斗胆,请娘娘看一眼,也沾些福气。”

满殿人都觉这话说得周全。

那颜坐在凤座上,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又缓缓松开。

她知道这一步迟早要来。

“抱近些。”

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乙弗氏依言上前。那颜低头望去,只见襁褓中的婴儿睡得正沉,鼻梁尚浅,嘴角微抿,眉间却已有几分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神气。

她喉间微微发紧,却只伸出手指,在孩子脸侧轻轻碰了一下。

孩子像察觉了什么,忽然动了动,小嘴一张,竟醒了过来,却没哭,只睁着湿润的眼睛望着她。

殿中几位年长宫人低低笑道:

“皇子亲近皇后娘娘呢。”

拓跋焘目光掠过那颜的脸,又落到孩子身上,神色仍旧平淡,只道:

“中宫有福,自然如此。”

那颜抬眼看向拓跋焘,“不知皇子可否起名?”

拓跋焘道,“汉名还未取,鲜卑名可博真。”

那颜想了想道,“可博真为门人,有守灶之意,愿这个孩子如陛下所愿。”

她收回手,声音稳得滴水不漏:

“皇子精神很好,乙弗贵人照料有功。”

乙弗忙跪下谢恩,额头触地时,背脊却悄悄松了一寸。

她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

孩子被抱下去后,拓跋焘往书房理政去了。殿中诸人也各自散去,只余近侍收拾器物。

阿兰和乌朵却没有走。

旁人在时,她们还知道守礼,等那些昭仪、贵人、女官一退下,乌朵便先忍不住了,几步绕到那颜身前,盯着她上下看。

“你这几个月到底做什么去了?”

她皱着眉,眼神从那颜的脸看到腰,又从腰看到手腕,像恨不得凭眼睛把人看穿。

“说是养病,我们要去温泉别苑看你,也不许。送东西进去,也只叫人放在外头。哪有这样养病的?”

阿兰比她稳重些,却也走近了,伸手扶住那颜的胳膊。那颜衣裳裁得宽,妆也压得重,可到底近看不同。阿兰指尖一触到她,神色便微微一动。

“姐姐瘦了。”

乌朵立刻道:“哪里瘦了?脸是瘦了,腰却——”

那颜抬手便在她额上轻轻一弹。

“不许看腰。”

乌朵捂着额头,眼睛反倒更亮。

“你看,你心虚。”

“我心虚什么?”那颜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温泉别苑吃得好,睡得也好,皇后胖两寸腰,还要先请你准许?”

阿兰忍不住笑了一声。

乌朵却不肯放过她,绕着她走了半圈,狐疑道:

“胖两寸腰,脸还能瘦成这样?你当我傻?”

“你从小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阿姐!”

“在宫里叫皇后。”

乌朵噎了一下,又气又笑,伸手去捏她的手腕。

“那皇后娘娘倒是说说,什么病病得我们姐妹都不能见?我和阿兰去看你,门口那些人跟守城似的,差点没拿槊架在我脖子上。”

那颜被她晃得身上发虚,却仍笑了一下,顺势用另一只手按住乌朵的手背。

“你若真闯进去,他们哪拦得住你?”

乌朵哼了一声。

“要不是怕陛下,我早闯进去了。”

那颜笑意淡了极轻的一瞬,又很快接上。

“知道怕就好。宫里不比统万,哪能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你们两个安生些,我便可以省心了。”

阿兰一直没有多问。她只是看着那颜,目光落在她过白的脸色上,又落在她指节细微的僵硬上。

“姐姐当真只是养病?”

那颜唇边的笑停了一停。

乌朵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可阿兰这一句问得太轻,轻得像一根细针,从热闹里挑出了不能说的地方。

那颜低头理了理袖口。

她知道她们是真担心她。

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说。

这宫里没有“只是妹妹”这回事。知道的人越亲,死得便越快。她可以把孩子交出去,却不能再把阿兰和乌朵也拖进这桩事里。

再抬眼时,她脸上仍是那点散漫的笑。

“不然呢?难道我偷偷去修仙了?”

乌朵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要修仙,先把我带上。平城宫闷死了,我宁可去山里抓狐狸。”

阿兰却没有笑,只轻轻握了握那颜的手。

那颜反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殿中那点姐妹间的笑闹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烟,遮得住旁人的眼,却遮不住她自己心口那点空下去的疼。她方觉胸口隐隐发闷,正欲借口回内殿稍歇,尚宫却捧着一只漆盘快步上前,跪在阶下。

“启禀皇后。娘娘静养期间,宫中积下一桩事,奴婢不敢擅断,请中宫裁示。”

那颜几乎是在那一瞬得了喘息。

她没有看阿兰,也没有看乌朵,只抬手扶了扶鬓边金钗,重新坐直。

“呈上来。”

盘中放着一尊不过尺余高的小金铜佛像,香灰尚新,旁边还有几卷抄写经文。

那颜目光落在佛像上,眉心微微一动。

尚宫低声道:

“此物出自沮渠昭仪宫中。昭仪于娘娘离宫期间,在寝殿设小佛龛,晨昏礼拜,又书愿文。近日有人告发,说其中有‘愿中宫空位’、‘愿苦厄早尽’等语,恐有不敬之嫌。”

那颜却并未立刻动怒。

她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若说旁人借鬼神行私怨,她信。若说妙音咒她,她却不信。沮渠氏出凉州,河西佛寺遍地,焚香诵经本是家常。妙音其人,又生得明艳招摇,深得圣眷却生性通透,平日里拉着众妃调香敷面,讲西域趣闻,也讲佛经故事,宫里上下同她说得上话的人不在少数。这样的人未必没有心机,却不会蠢到把咒人的话写在纸上,留给别人做证据。

可她如今是皇后。

信不信是一回事,规矩又是另一回事。

那颜起身整了整袖口,淡淡道:

“摆驾昭仪宫。”

---

沮渠妙音所居的宫室在西侧,院中种着葡萄与胡桃,廊下悬着几串风干花叶,隐隐有异香。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有人低声啜泣,又有人急急劝慰。

那颜入内时,哭声顿止。

妙音并未素衣散发狼狈待罪,反倒已换了一身家常软缎,钗环卸去大半,只留一支金簪斜斜簪着乌发。她跪在堂前,背脊挺直,脸色虽白,仍是个艳光照人的模样。

见皇后进来,她先规规矩矩叩了头,抬起脸时,眼圈却已红了三分。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那颜扫她一眼。

“你倒还知道哭。”

妙音吸了吸鼻子,居然带了点委屈:

“臣妾若不哭,旁人还当臣妾心肠铁石,咒了皇后还笑得出来。”

殿中几个宫人差点把头埋进地里。

那颜险些被她气笑,却仍板着脸往里走。案上香炉、净水、经卷俱在,佛龛已被尚宫先搬走,只余一圈浅浅香痕。

她翻开那几卷愿文,字迹秀丽,纸上所书分明是:

——愿中宫空病位,凤体早安。

——愿苦厄早尽,皇后回銮。

被人拆句摘字,便成了另一番意思。

那颜将纸卷合上,抬眸看她。

“你平日嘴这么会说,到了这事上,倒由着人拿捏?”

妙音这回真叹了口气。

“臣妾本想着,清者自清。后来发现宫里的人若真想害你,清水都能说成墨汁。”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向那颜,语气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埋怨:

“姐姐一走几个月,把臣妾们丢在宫里自生自灭。臣妾替姐姐抄几卷经祈福,还抄出罪来了。”

这话若换旁人说,是放肆。由她说出来,却像撒娇似的,倒把满屋紧绷气氛冲散了几分。

那颜看着她,终于冷声道:

“闭嘴。”

妙音立刻低头:

“臣妾遵旨。”

那颜将愿文放回案上,缓缓开口:

“河西人信佛,本宫知道。你写这些,也未必有旁的心思。”

她语气一转,骤然凌厉:

“可你既进了魏宫,就该知道,这里容不得‘未必’二字。”

妙音这回老老实实伏下去:

“臣妾知罪。”

那颜转身,看向殿内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你们在草原拜风,在凉州拜佛,在中原拜祖宗,本宫原也管不着。”

她顿了一顿。

“可进了魏宫,就只许拜魏家的规矩。”

满殿寂然。

“宫中私设神像,无论是胡俗旧灵,还是西来梵神,一体不许。皇家自有寺观,自有官礼。今日禁的是私祭,不是佛。”

她重新看向妙音:

“沮渠昭仪私设佛龛,禁足十日,抄宫规百遍。你可服气?”

妙音伏地,却还不忘答得漂亮:

“臣妾服气。只是抄完百遍宫规后,可否再抄百遍佛经静心?”

那颜终于被她逗得唇角一动,随即又压了下去。

“再多说一句,二百遍。”

妙音立刻道:

“臣妾这就闭嘴。”

殿内有人忍不住肩头发抖,不知是憋笑还是发慌。

那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淡淡补了一句:

“至于借愿文拆句生事、以鬼神构陷他人者,查明后重责。”

后排几名宫人顿时面无人色。

那颜转身欲走,行至门口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道:

“你那些敷脸的方子,改日送一份到中宫来。”

妙音愣了一瞬,随即伏地高声应道:

“臣妾遵旨——臣妾另添两味润色的,给娘娘补补气色!”

那颜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殿中压抑许久的气氛,这才像松开的弦一般,缓缓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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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尽退去,宫门合上,暮色也一点点压进来。

那颜这才抬手揉了揉眉心。束腹勒得久了,胸口仍隐隐发闷。她刚要起身,外头黄门低声通传:

“陛下到——”

拓跋焘未着朝服,只披一件玄色常袍,大步入内,唇角微微一挑。

“朕才离开半日,中宫便立起新规矩了。”

那颜起身行礼,语气淡淡:

“不过是些妇人借香火生事。宫里人多嘴杂,若今日不管,明日便能借神佛行私怨,后日说不定连祖宗牌位都成了刀子。”

拓跋焘听了,眼里倒添了几分笑意。

“你这话,倒像在说朝堂。”

那颜抬眸看他一眼。

“后宫诸色人等聚在一处,本就似个小朝廷。有人争宠,有人结党,有人借名分压人,也有人借鬼神试探风向。无非少几身官袍罢了。”

拓跋焘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

“不错。”

他缓步走到窗前,看着宫墙外渐沉的天色,声音也低了下来。

“人一多,心思便杂。心思一杂,就爱找个名头。有人借经卷,有人借符箓,有人借祖制礼法,说到底,都是想越过朕的话。”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却有一种冷意,从骨子里透出来。

那颜听得明白。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后宫,也不只是佛像。

拓跋焘回过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今日断得好。禁的不是佛,是借佛行事的人。”

那颜静了静,才道:

“臣妾只是不想让宫里先乱起来。”

“宫里若乱,外头也迟早跟着乱。”拓跋焘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许,“你如今倒知道替朕省事了。”

她本想回一句,却忽然觉得这句“替朕省事”,竟比往日那些轻薄调笑更亲近些。

于是只淡淡道:

“臣妾也是替自己省事。”

拓跋焘低笑,伸手将她拉近半步,目光落在她仍显清瘦的脸上。

“那就继续省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朕看得很顺眼。”

贯穿太武帝末起的神权与皇权之争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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