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延五年春,平城连日大风。
北地沙尘未尽,太极殿外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殿中却比风里更静。河西舆图已展开在御前,姑臧、张掖、酒泉、敦煌诸郡以朱笔圈点,像一串悬在西北天边的城池。
群臣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北凉称藩多年,岁贡不绝,表章里恭顺话说得极满。可人人都知道,那不过是河西王沮渠牧犍两面下注的旧把戏。如今北方大势已定,柔然新败,河南已收,朝中议论再起——是否西征姑臧,一举收凉州。
只是这一回,反对的人极多。
奚斤等三十余名大臣联名上表,言河西道远地瘠,军行万里,补给艰难;若轻启兵端,恐劳师伤财,得不偿失。
拓跋焘坐于御座之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黄门唱名后,李顺出列。
他多次出使凉州,熟悉河西道路风物,朝中谈及北凉实情,少有人比他更清楚。此刻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臣奉使凉州数次,所见不敢不言。姑臧虽为重镇,然其地并非中原沃壤。城外多枯石荒土,唯南山天梯积雪,春夏融化,下注成渠,民田赖以灌溉。”
他说到这里,抬头望向御前地图。
“若王师西进,牧犍闭城固守,再先决其渠水,我军人马远来,既乏饮水,又无草料。纵兵锋再盛,亦恐困于城下。”
殿中不少人微微点头。
这正是许多人心里的顾虑。河西太远了。打下来是一回事,军队能不能站住,又是另一回事。
李顺退后半步,又补了一句:
“北凉已称臣纳贡,不若仍令其守河西,以藩屏西陲。于国于民,未必不是上策。”
话音方落,另一侧已有人冷笑出声。
崔浩出列。
他身形清瘦,神色冷峻,行礼之后并不看李顺,只向御座道:
“臣闻议兵者,当论大势,不当惑于道途之险。”
一句话,殿中便紧了几分。
崔浩抬手指向地图,语速不疾不徐:
“《汉书》所载,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列为河西四郡。汉人置郡筑城,屯兵设守,垦田通商,历数百年不废。若真如李尚书所言,绝水无草,昔日汉家何以经营至此?”
李顺脸色微变,却仍忍着未语。
崔浩转过头来,终于看了他一眼。
“李尚书数使凉州,与沮渠蒙逊、牧犍父子往来最密。今日力言不可伐凉,臣不知是忧国家军旅,还是受人金帛,代为张目。”
殿中骤然死寂。
这话已近乎当廷指斥。李顺一步出列,声音终于沉了下来:
“臣言道路粮草,不言忠逆。崔公以口舌杀人,未免太易。”
崔浩神色不动。
“国家大事,本就容不得糊涂话。”
两人相持,群臣屏息。
御座之上,拓跋焘终于抬起头。
他目光先落在李顺身上,又落在崔浩身上,最后仍回到那张河西舆图。
“李尚书言水草,是实情。”
众臣微怔。
“崔司徒言大势,也是实情。”
他说完这句,缓缓起身,走下御阶。
甲叶轻响,殿中无人敢动。
拓跋焘踏上殿中铺设的地图,靴尖正停在姑臧的位置。
“柔然是野地之寇,逐之则散,聚之复来。吐谷浑在高原绝塞,制之即可,不必深取。仇池已知向背,可为藩篱。”
“夏亡,燕灭,洛阳、虎牢等河南之地已入版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天下诸方,如今只差河西这一块。”
殿中一时无人敢应。
拓跋焘抬手点在姑臧城上。
“水少,便先取其渠。草薄,便轻骑速进。城坚,便绝其援兵。”
“若因道路险阻,便置凉州于外——朕何必平统万,何必取洛阳?”
这句话落下,连先前主和者也低下头去。
拓跋焘收回手,神情冷静得近乎淡漠。
“牧犍外奉正朔,内怀二心。既婚帝室,复慢公主。既受王爵,又行僭制。”
“此人留在河西,不是藩屏,是门闩。”
他望向西北方向,眼里终于露出一点锋芒。
“朕要开门。”
说完,他转身回座,衣袍带起一阵风。
“诏下六军,议西征。”
黄门高唱领旨,殿中群臣齐齐伏地。
唯有那张河西地图仍摊在地上,姑臧二字,被帝王靴尖踩过的地方,微微起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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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凉军报传入宫中的那一日,平城风极大。
前朝鼓声响了半日,黄门来往不绝,连内厨送膳都比平日迟了两刻。后宫诸人虽不知细情,却都晓得西边出了大事。宫墙之内,消息向来比风走得更快,不过一个午后,“魏军已至姑臧”“牧犍请降”“凉州诸郡震动”之类的话,便已低低传遍了各宫。
沮渠妙音那边,却仍照常开着门。
她坐在廊下,用玉杵捣着花泥,说是要调新的敷面方子。几个年轻嫔御围在旁边听她说话,她一面教人如何取蜂蜜润肤,一面讲凉州旧事,说河西春日风沙大,女子若不敷脂,脸上三日便起细纹。
众人被她逗得发笑,仿佛外头那些军报与她毫无干系。
只是笑声到底浅了些。
那颜听人回报时,只问了一句:
“她今日笑了几回?”
回话的宫人怔了怔,忙道:
“回娘娘,昭仪娘娘一直在笑。”
那颜低头翻过一页宫簿,淡淡道:
“那就是不好了。”
入夜后,中宫遣人去请沮渠昭仪。
妙音来得很快。她仍妆容齐整,衣香鬓影,连耳边坠着的宝石都换成了最衬气色的一对。进殿时,她还笑盈盈地行礼:
“皇后娘娘夜里召人,臣妾还当又有人告我私藏香粉。”
那颜抬眼看了她片刻。
“坐。”
妙音依言坐下,笑意未收,手却在袖中攥得很紧。
宫人奉了茶来。那颜挥手令众人退下。殿门合拢,灯影沉静,殿内只余二人。
那颜没有绕弯,开口便问:
“今日宫里传了河西军报,你听见了多少?”
妙音低头看着茶面,笑了笑。
“宫里传来的话,十句里有九句都添了尾巴。”
“那剩下一句呢?”
妙音指尖收紧,指甲掐进肉里。
那颜看着她,声音平稳:
“可曾遣人出宫?”
妙音抬眼。
“没有。”
“可曾给凉州旧人递话?”
“没有。”
“可曾收过外头来的信?”
妙音唇边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也没有。”
那颜点了点头,像在核一卷账册。
“那就好。”
妙音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娘娘是怕臣妾替凉州做细作,还是怕臣妾一时想不开,给陛下添乱?”
那颜并不避讳。
“都有。”
妙音的笑僵在唇边。那颜将茶盏推到她面前,语气仍旧不重,却字字落得清楚:
“你可以哭,可以病,可以闭门不见人。但不许递信,不许召旧人,不许借佛事聚人,也不许拿自己的命给凉州陪葬。”
妙音垂眼看着那盏茶,许久才道:
“原来亡国也要先向中宫报备。”
那颜看着她。
“在宫里,是。”
妙音终于抬起头来。她眼尾泛红,却仍强撑着那点漂亮又锋利的笑。
“娘娘当年,也是这样把自己管住的么?”
那颜没有立刻回答。
妙音声音低了些:
“赫连家的城破时,娘娘就没有想过杀人?”
殿中的烛火轻轻摇曳,那颜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良久才道:
“夏国从我阿爷死的那天,就已经亡了。”
妙音怔住。
那颜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被她想过千百遍的旧事。
“统万城破,只是让天下人也看见它亡了。”
妙音唇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
“可北凉还在。”
“所以本宫今日还只是问你,没有锁你的门。”
妙音怔怔看着她。
那颜继续道:
“可你自己心里也知道,它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落下去,妙音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她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臣妾今日一直在想,姑臧城外那株老杏树今年开了没有。还有我阿娘佛堂里的长明灯,会不会被风吹灭。”
她顿了顿,像是自嘲。
“军报都到平城了,我却还在想一盏灯。”
那颜看着她,神色终于缓了一分。
“人到失东西的时候,先想起的往往都不是大事。”
妙音眼泪这才落下来。
不是嚎啕,也不是失态,只是一滴一滴落在衣袖上。她轻声道:
“原来活下去,还得先替故国选个忌日。”
那颜没有安慰她。
“有些国家死在城破那日。有些死在君主失胆那日。有些死在臣子各怀心思那日。”
她看着妙音。
“你若总等着最后一道城门关上,才肯认它亡了,只会把自己也困在门里。”
妙音闭了闭眼。
那颜继续道:
“从你入魏宫那日起,平城就是你能活下去的地方。”
这句话不温柔,却像一根钉子,硬生生把人钉回了眼前。
妙音沉默很久,终于抬手擦了眼泪。再抬头时,脸色仍白,眼神却慢慢稳了下来。
“娘娘放心。”
她声音还有些哑,却又恢复了几分旧日的机锋。
“臣妾今日不会死,也不会杀人。”
那颜淡淡道:
“今日不够。明日也不许。”
妙音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意很淡,很疲惫,却总算像她自己。
“那臣妾只好继续给娘娘做面脂了。”
那颜端起茶盏,垂眸饮了一口。
“记得少放香料。”
妙音低头应了,声音轻轻的:
“臣妾遵旨。”
她退下后,殿中重新静了下来。
宫人入内,低声问是否熄灯。那颜望着西边深不见底的夜色,片刻后才道:
“今夜她宫里的灯,不许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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