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长安

长安的春,比统万来得早一些。

二月将尽,城中柳条已隐隐发青。风从城头掠过来,不再带沙,只余一点湿意,像是从渭水那头吹来的。

那颜立在城上,望着脚下纵横分明的坊巷,她小时候想过很多次长安:赫连璝镇守这里时,每回归统万述职,总要带些新鲜话回来。她年纪小,爱听这些,哥哥也总肯讲。

他说城门高,街道阔,说关中土地平整,说夜里坊市灯火连片,像天上的星落到了地上。

还有些更细碎的——

他说春天城中有柳絮,风一吹,连马蹄都会沾白;说有卖麻饼的摊子,味道和统万不同;说城里人说话的口音杂得很,有些他也听不太懂。

如今她终于来了,只是那个说要带她来看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颜叹息:“倒真像他说的样子。”

拓跋焘站在她身侧,看了她一眼:“谁?”

“我哥。”她道,“他总说长安,说得多了,好像连没见过的人也见过了一样。”

拓跋焘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关中平原在城外铺展开去,渭水一线在天光下淡淡泛亮。更远处山影沉沉,像一道天然的结界。

他看了一会儿,才道:

“关中四塞,渭水平畴,旧制、人户、粮道,都在这里。若要经营一方,先守长安,本该是最稳妥的路。”

说罢拓跋焘转头看那颜,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问题。“可你阿爷还是回了统万。”

那颜倒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若只论地势与经营,自然不算上策。但阿爷这辈子,从来只肯与骏马和疾风为伴,要让他呆在长安……”

“若让他日日坐在这里,看关中一季季种地、收粮、修渠、议政……他未必做不到,可那就不是他了。”

拓跋焘却没有立刻去接她这句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沉,像是头一回真正意识到,这个女人懂赫连勃勃,懂的不是那些外头人人都会说的功业与残暴,而是那种更难说清、也更接近根底的东西。

半晌,他才装作打趣道:

“你倒比朕想的更懂他。”

那颜这才侧过脸来看他,唇角轻轻一弯,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嘲意。

“臣妾到底是他养大的。”

拓跋焘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她这种时候——

不是在帐中,也不是在灯下,不是她故意来撩拨,也不是她为了活命而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而是她站在风里,看着一座城,看着一段旧事,然后把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和一个已经亡去的国,三言两语说到筋骨里去。

这种喜欢和**并不相同,却比**更持久、更深邃。

拓跋焘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语气也重新平下来。

“为君者,看到的东西都差不多。赫连勃勃选统万,未必是因为他不懂长安。”

“而是因为他一生只信统万。”

这一句话落下来以后,许多那颜小时候说不明白、长大后也不愿细想的东西,竟一下都有了轮廓。

为什么阿爷明知长安好,却不肯久留。

为什么哥哥每次从长安回来,眼里都像多了些什么,而阿爷偏偏不爱看。

为什么赫连家明明也称帝、也据城、也有宫阙百官,却始终像一阵太快的风,吹得烈,散得也快。

“若这么说,夏国的命数,也许在他离开长安那一日,就定下了一半。”

“差不多。”拓跋焘道。

片刻后,他拉起那颜的手:“走。城墙上看不出长安。下去看看。”

=================================================================

他们从城门而下时,日头已偏了些。

坊墙根下还有些冬天没散尽的灰土,被行人和车轮一碾,混着一点潮气,反倒有种很新鲜的泥土味。

街上人不少。卖菜的、卖饼的、卖针线和小玩意儿的,零零散散排在路边。也有挑担赶路的,也有妇人牵着孩子慢慢走。虽说城池几经易手,可只要人还在,日子总归是要照过的。

那颜走了没几步,就在一个麻饼摊前停了下来。

炉子刚起火,饼还没全熟,香味却已经冒出来了。

拓跋焘看了她一眼:“想吃?”

“我哥以前提过这个。”她盯着那摊子,“他说长安的麻饼和统万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长安的面更细,饼皮更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还说这里卖得比统万便宜。”

拓跋焘听得笑了一下:“你记得倒清楚。”

“吃的东西,本来就好记。”

她嘴上这么说,却也没真要上前买,只站着多看了两眼,像是想把哥哥说过的那些话,和眼前这摊热气腾腾的饼对上。

拓跋焘却已经走过去,随手要了两个。

那颜一愣:“我又没说我要吃。”

“朕也没说是给你一个人买的。”

摊主动作利落,把热腾腾的饼包好递来。拓跋焘接过来,顺手塞了一个到她手里。

饼还烫着,那颜差点被烫得缩手,连忙换了个姿势拿稳。

她低头看了看,终于还是咬了一口。

外皮果然脆,里面却很软,热气一下扑上来,带着面香和一点淡淡的油气。

拓跋焘瞥她一眼:“如何?”

那颜很矜持地又咬了一口。

“还行。”

拓跋焘笑了一声:“嘴倒硬。”

她没理他,只慢吞吞把那口咽下去,才道:“我哥没骗我。”

拓跋焘原本还带着一点笑,听到这句,却没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头有个摊子在卖些小玩意儿,铜镜、簪子、彩线、还有给小孩挂在腰上的小铃铛。旁边一个妇人正蹲着给孩子挑东西,小孩非要那个会响的,扯着她袖子不放。

那颜看了一眼,唇角轻轻动了动。

“笑什么?”拓跋焘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地方不像刚打下来没多久的样子。”

“那该像什么样?”

“总该更乱一点吧。”她看着前头来来往往的人,“可你看他们,好像也没太把城头上换了谁的纛旗当回事。”

“因为他们本来就没那么在乎。”拓跋焘不以为然,“对他们来说,谁坐城里都一样。”拓跋焘道,“只要明天还能摆摊,后天还能种地,孩子还能长大,谁做皇帝都没那么要紧。”

那颜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

“那你们这些做皇帝的,听了岂不是挺没意思?”

拓跋焘淡淡道:“所以才更要让他们觉得有区别。”

“比如?”

“比如让他们知道,换了魏庭以后,税不会更重,徭役不会更多,坊市可以常开。”他说得很随意,“人过日子的时候,眼睛比朝臣还尖。你对他们好不好,他们自己知道。”

那颜忍不住笑了:“听着倒像个会管账的老里长。”

拓跋焘看她一眼:“你以为坐天下靠什么?”

“我阿爷大概会说,靠胆子大和马快。”

拓跋焘忍不住嘲讽,“他可算不得坐稳了这天下。”

那颜倒也没恼,毕竟拓跋焘的话也是事实。“他若活在这街上,怕是坐不住。”

“赫连勃勃若来逛坊市?”

“他不会逛。”那颜道,“他大概只会骑着马从街中间过去,嫌人挡路,顺手再把谁骂一顿。”

拓跋焘被她这句逗得笑出了声。

“倒像是他会做的事。”

那颜自己也笑了。

“所以我说,他不是不知道长安险固。”她轻轻转着手里的纸包,“他只是不会真喜欢这种地方。”

前头有人挑着两筐青菜,差点和一个急着赶路的少年撞上,双方都骂了一句,骂完却又各自走了,谁也没真停下来闹。

那颜看着这一幕,忽然道:“不过说真的,能让他们这样照旧过日子,也挺不容易的。”

“自然不容易。”

“比打一仗还难?”

“难多了。”拓跋焘道,“打一仗赢了就是赢了。可日子不是赢一次就够。”

那颜转头看他。

“所以你想要的,不只是打下长安。”

“朕若只想打进来,何必费这么多事。”

“那你想要什么?”

拓跋焘停了停,目光从前头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去。一个卖菜的老汉,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一个刚买完饼边走边吃的小童。

他说:“朕要的是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这儿。”

那颜怔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忽城头上看的是天下,街上看的是日子。而若一个人真想坐稳长安,这两样都得要。

她低声道:“刘裕当年打到这里时,天下也觉得了不起。”

“当然了不起。”拓跋焘道,“可了不起和留得住,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所以你想比他多做一步?”

“不是一步。”拓跋焘看她一眼,“是很多年。”

他不是一时热血上头,也不是只图一个“威震天下”的名声。他是真的相信,别人只做到一时的事,他能做成很久。这种信,几乎有些天真。却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心潮澎湃。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低低笑了一下。

拓跋焘侧头:“笑什么?”

“没什么。”她道,“只是忽然觉得,陛下以后若真被人辜负了,脾气一定很坏。”

“辜负朕?”

他把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唇角竟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却不知为何,反倒比不笑时更让人心里发慌。

“谁敢?”

他几乎像在说一句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是逞强,也不是少年意气。而是一种近乎天然的、自骨子里生出来的笃定,仿佛在他看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人会,也没有人配,走到“辜负他”那一步。

“那也未必。”她慢悠悠道,“有时候人不一定是存心负你,只是……没活成你以为的样子。”

拓跋焘看了她一眼。

“譬如刘义真。”她说,“刘裕那样的人,想来原本也未必没在这个儿子身上寄过什么心思。可最后还不是——”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只轻轻耸了耸肩。

“人不一定要反,才算辜负。”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街边悬着的布幡吹得轻轻一响。

拓跋焘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像是真的想了想,才淡淡道:

“那当然也算。”

那颜一怔。拓跋焘看着前头来来往往的人群,甚至听不出怒意。

“若朕把一个人放到该放的位置上,给了他机会、兵马、体面,甚至指望——”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下。

“结果他自己撑不起来。那不是辜负,是什么?”

那颜半真半假地笑道:“陛下这么说,旁人岂不是很难做人。”

“朕用人,可不是为了养废物。”拓跋焘说,“若真扶不上去,那就是他自己的命。”

那颜听着,心口微微一紧。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也许不只是狠。而是他总会先给出极高的期待,给位置,给机会,给信任,甚至给一种近乎纵容的空间。可一旦你没能达到期望,他便会极快、也极自然地,把你从“可用之人”划回“无用之人”。

没有第二次。没有“算了”。更没有“你已经尽力”。

她抬眼看着他,竟是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他此刻会觉得自己能坐稳长安,能比刘裕更久,能把别人做成一时的事,做成很多年。

她唇角却仍旧带着笑,故意道:

“听着倒像是在吓臣妾。”

“朕若真想吓你——”拓跋焘忽然抬手,那颜确实本能往后躲了一下,他却只是把她被风吹乱的那几缕碎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温柔。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像一句玩笑,又像一句再认真不过的提醒:

“所以你最好也别负朕。”

那颜呼吸微微一顿。她本该立刻回一句俏皮话,或轻飘飘地把这句揭过去。可不知为何,她望着他那双眼睛,竟一时没能接上。

这句话里并不只有**,也不只有威胁,它更像是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本能:

凡是被他真正放进眼里的人,他都默认他们不能只是“留在身边”。

还得——

活成他期待的样子。

街市上的风依旧吹着,远处有人笑,有人吆喝。春天刚刚开始。切都还像是好的,软的,能被慢慢说服、慢慢收拢的样子。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