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昌被押入魏营那一夜,风依然很大。
营中火把被吹得一阵阵晃,远处隐隐有马嘶和甲叶相撞的声音。那颜坐在帐中,手边摊着一卷书,目光却始终落不进去。灯火烧得很稳,帐里却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直到侍女低声进来,说前头已经审完了,人暂时押在近营,她才终于把书合上。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人都退下。等帐中彻底静了,她才披了件外衣,自己出了门。
看守赫连昌的帐子离中军不远,外头守卫森严。
守帐的亲兵见她来,神色先是一僵,像是想拦,又像是不敢真拦。那颜站在火光下,只低声说:
“我进去一会儿。”
那亲兵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让开了路。
帐帘掀开,一股混着药味和血气的冷气迎面扑来。
帐中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赫连昌坐在榻边,肩甲已经卸了,右臂缠着伤布,脸色因失血显得有些苍白,可人坐得依旧很笔直。
听见动静,赫连昌抬起头,见是那颜,神色竟也没有太大意外。他倒也听说,魏主身边如今有一位赫连贵人。
那颜站在帐门口,一时没动。
赫连昌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哑:
“夜里风大,别总站在外面。”
那颜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在这一刻竟轻轻颤了一下。
又是这种语气,不算亲近,也不算冷漠。像一个多年未见、却也并不十分熟悉的兄长,见了家中妹妹,顺口来了一句。
赫连昌见她不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竟还像从前一样,道:
“阿爷可不舍得让你吹冷风。”
那颜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记得一点,可也只是一点。
她慢慢走进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原本以为,三哥见了我,会更意外些。”
赫连昌看着她,神色倒很平静。
“意外什么?”
“意外我会来。”
赫连昌竟轻轻笑了一下。
“你既身处魏营,总归会来看我一眼。”
他说得极自然,自然得像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无论她如今站在谁身边,骨子里终究还是赫连家的人。
那颜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恼意。她静了一会儿,才尽力用平常的语气道:
“我想问三哥一件事。”
赫连昌看着她:“你问。”
那颜望着他,沉默片刻,才道:
“我小时候,一直在想,若我是个弟弟就好了。”
帐中灯火轻轻一跳,赫连昌眼底终于真有了一点波动,像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说这个。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因为我哥。”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翻一件多年未动、边角都已经发脆的旧物。
“阿爷盯着他,外头的人也盯着他。他身边总缺人,永远都缺。臣妹那时候总觉得,若我不是个妹妹,若我是个能跟着他去校场、去帐里、去军前的人,也许便能替他分一点事,替他挡一些风。”
“或许——”她停了一下,才低低道,“或许我能像三哥帮二哥那样,至少——不会总站在远处,看着别人来决定我哥的死活。”
赫连昌看着她,脸上那点原本毫无波澜的神色,终于慢慢有了些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阿璝把你看得太重了。”
那颜微微一怔。
赫连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臂上的伤布,像是有些疲倦,又像只是终于懒得再替谁遮掩什么。
“可你把自己也看得太重了。”他说。
那颜站在那里,没有出声。赫连昌便继续道:
“你哥若真输到要靠你一个小丫头来替他补那口气——”
“那他也确实不该活下来。”
那颜指尖一凉。
赫连昌抬眼看她,竟难得没有回避赫连璝这个名字:
“我和二哥当年都知道,阿璝不是个废物。”
“他若真只是个空架子,也轮不到我后来亲自动手。”
这句话一落,那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种极缓、极沉的钝痛滋长开来。
赫连昌眼底神色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过去、如今连恨都懒得再恨的旧事:
“你以为那几年家里谁是正常的?”
赫连昌唇边极轻地扯了一下,竟像是笑,又不像笑。
“阿爷盯着谁,谁就得疯。”
“二哥疯,阿璝也疯。我——”他停了一下,声音平得近乎没有起伏,“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赫连昌似是终于把压了很多年的一层旧皮揭开了一点,语气依旧平静,却比方才更冷了些:
“他把一群儿子养得像一窝饿狼,最后还要看谁咬得最狠,谁活下来。”
“你真以为只有阿璝一个人活得像鬼?”
“那几年,谁身边但凡多一根能撑房梁的木头,都恨不得立刻抓过来用。你哥会那样想,不全是因为你。”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那颜脸上,终于真正像在看她,而不是在看一个记忆里模糊的妹妹。
“他那时候,眼里已经只剩下能不能活下去。”
那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多年的地方,被人从里面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她原本一直觉得,自己欠哥哥什么。欠他一个母亲,欠他一个能并肩的弟弟,欠他在阿爷与诸兄弟之间那场绞杀里,不必孤立无援的结局。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哥哥输掉的那场局,本来就不是她该补上的。
赫连昌看着那颜:“我杀他,不是因为他杀了二哥。”
“只是因为最后活下来的是我。”
“谁活下来,谁就是对的。”
这句话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可这一次,那颜听着,心里竟没有原先想象中的那种刺痛。
因为她明白,这句话不是在说“赫连璝该死”。它只是在说——
他们那几个人,活到最后,已经只剩下这一种活法了。
赫连昌见她不说话,竟难得缓了缓语气:
“你母亲也好,你哥也好,他们的那些事,本就不该把账算到你头上。”
“你这些年,白替别人背了太多东西。”
那颜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低着头,安静了很久,才终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
赫连昌没再接话。
帐中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灯火轻轻燃着,和帐外隐隐传来的风声。
那颜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根绳子,终于在这一刻,一点一点松开了。
她原本以为,今夜来这一趟,是为了问一个答案。可到头来她才明白,她真正得到的,是一句迟了很多年的赦免。
她抬起头,看着赫连昌,神色竟比方才轻快许多。
“多谢三哥。”
赫连昌看着她,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说这句,神情微微顿了一下。
可最终,他也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回去吧。”
“夜里风大。”
又是这句。
还是那样不深不浅、刚刚好的关心。
可这一次,那颜听着,心里竟也再没有什么波澜了。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说完,转身掀帐而出。
外头的风比来时更大。
营中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颜拢着披风,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脚下却前所未有地轻盈。
她原本以为,自己见完赫连昌,会更难受一些。可真正走出来时,她心里竟只剩下一种极空、极静的松快,像有什么压在身上太久的东西,终于不见了。
她低着头往前走,直到前方火光下忽然出现一道人影,脚步才猛地顿住。
那人立在夜风里,肩上披着深色风氅,身后不远处立着两名亲骑,却都站得很远,像是有意把这一小片地方空出来。
那颜抬起头,看见了拓跋焘。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连肩上都落了一层极薄的沙尘。夜风吹得他风氅微微翻动,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把那本就深的眉眼压得更沉。
还是拓跋焘先开了口。
“见完了?”
那颜轻轻点头:“嗯。”
拓跋焘看着她,停了片刻,才淡淡道:
“朕知道你会去。”
那颜手指微微一蜷。拓跋焘却像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追究,只道:
“你若不去,反倒会一直惦记。”
那颜低声道:“臣妾原先一直觉得,自己欠赫连家很多。刚才才知道——”
她停了一下,唇边竟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原来有些债,本来就不是臣妾该背的。”
拓跋焘看着她,眼底神色微微动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道:
“既然都想明白了,以后就别总站在他们那边回头看。”
那颜抬起眼,看向他。
拓跋焘望着她,语气仍旧不带什么波澜的,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你若还想找个地方站,可以往朕这里站近些。”
风声忽然更大了些。那颜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定住了。她其实明白他的意思,他说的不是那些轻飘飘的情话。他说的是,你既然已经不欠他们了,就不必再为了旧日那座疯屋子梦魇,你可以往前走。
她望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拓跋焘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才像话。”
和三哥把话说开了,与前尘往事做一个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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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花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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