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是暗的,和着酒香,已让人眩晕,不时走过的人又卷起一阵阵香氛,更是沉闷。
商蘅果断下笔,补了最后一道光线。
还是不对,即使是想了很久的一笔……
“好了,”她随手一扔,笔掉进酒杯里,“超了十分钟,补你一百。”
站在舞池前的女人松了口气,跌坐商蘅身侧。
随之而来的一阵脂粉香,将颜料的味道掩盖下去。
不待商蘅表达不悦,她粲然一笑,解释道:“腿麻了,不介意的话,我歇一会再走。”
商蘅看了一眼女人的高跟鞋,没说话。
女人见她并不抵触,凑得更近些:“不请我喝一杯吗?”
时间还早,心情不佳,正是开启一夜故事的好时机。
商蘅迎着女人目光看去,从那双褐色的瞳孔里瞧不出哪怕只是淡淡的一丝**。
在互相感兴趣的前提下,为了打发无聊,她能接受。可如果是为了钱,那过程该多么无趣。
扫兴。
手机频繁的震动让人更加烦躁,商蘅从口袋里数出五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拿起衬衫,起身离开。
那女人急道:“你的画不要了?”
商蘅头也不回,径直走出了酒吧。
后门处灯光更暗了,稀稀落落的人成双结对的,借着各处的黑暗,谁也瞧不清楚谁。
她倚在栏杆上,抬头看见灰蒙蒙的夜空。
夜空是一片没有光的影,就像她最喜欢的那幅画一样,好像少了点什么,等待赏画的人自行填补。
她曾经补过一盏皎皎明月,然而眼见明月西沉,难免失落。
手机不依不饶地响了很久,商蘅终于看了一眼。
是她的室友打来的,八成又是什么查寝之类的事。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接听。
“啊啊啊啊啊啊,商大师你终于肯理我了,只有你能救我了。”
商蘅不问缘由,只道:“什么事?”
“那个,明天的社团汇报展,有个舞台布置出了点岔子,原定的幕布耽搁在路上了,替补的又泡水发了霉,只好请你妙手现画一幅。”
“明天就要?”
“是,不然也不敢请你了。”
商蘅很久没有画过大幅的作品,有这个机会能练手她很乐意。挂了电话,她拉开路边停着的LM,坐定后说到:“先回趟家,等我十分钟,再送我去学校,辛苦了。”
司机只说了声“好”。
商蘅本想拜托司机不要把自己今天的行程报给她爸妈,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也没给人家发过工资,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车窗外,飞速闪过的路灯连成一条线,串联着这座城市的喧闹和安宁。
与之相比,江城大学操场上那几盏昏黄的夜灯,明显沧桑许多。
商蘅拖着行李箱,抱着一打啤酒,站定在操场中央。服装展的T台还是很好找的,整个操场唯一空白的舞台就是了。
幕布旁合时宜地摆着一架梯子,可是踩着梯子作画太慢了。商蘅略加思索,随即果断地扯下幕布,用力一抖铺开在舞台上。
商蘅善于用色彩。画笔在她的手中犹如光线一般,经过物体,投下冷暖明暗。
夜晚的操场气温很低,风一吹,鸣虫都噤了声。
纯白的衬衫和长裙不知何时沾上了几道颜料。商蘅浑然未觉,只专注于一方画布而已。
待她终于放下笔,已过凌晨四点,到了拂晓之际最暗的时刻。
虽然没画完,也够用了。
她想起那些酒,于是走到T台边缘坐下,挨个晃了晃啤酒罐。
真有些冷啊,她喃喃念到。
凌晨四点,江城大学,物理与材料学院实验楼大门口晃出两个人影。
“师姐求求你了,快点快点,一会老板来了看你还在会杀了我的。”刘嘉一边催着沈惟宁,一边冲着保安挥了挥手致谢。
沈惟宁觉得这小姑娘怪有趣,老板再勤奋,这个点来督工也不至于。
刘嘉一回头,就见师姐看她的眼神仿佛长辈般慈爱,惊得跳脚:“在这栋楼里,我叫你师姐,出了这栋楼,我比你大六岁,你得叫我姐。”
沈惟宁从外套兜里掏出电动车钥匙,诚恳应道:“我要走了。”
刘嘉没时间纠结称呼的问题,眼疾手快地抢过车钥匙,咬牙切齿道:“你可是实验室特级保护动物,绝对不能疲劳驾驶,我来载你回去。”
沈惟宁揉揉酸涩的眼睛,从善如流地坐到电动车后座上。
这次实验至关重要不容有失,沈惟宁要把所有的计算步骤和程序检查三遍,再交给团队其他同学复核。到离开实验室为止,她已经有四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凌晨四点的校园是最安静的,环卫工还有一个小时才上班,学生要么睡着,要么安静地苟在某个角落用功。
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湿度,以及耳畔徐徐的清风,都催促着沈惟宁入睡。没多久,她的理智就败给了身体的本能,脑袋一低,靠在刘嘉背上睡着了。
刘嘉感觉背后受到一击,却不敢出声,她默默地不断给自己洗脑。
【我正载着我的顶刊一作驶向美好的未来,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路过操场时,刘嘉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白衣白裙,在操场的展台上,飘渺得瘆人。她拧了把油门,飞驰而去,生怕天妒英才,派了鬼神来勾后座上的魂魄。
商蘅也看见了这辆电动车,以及车上“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她嗤笑一声。
现在如胶似漆,哪一日恩情薄,欢情恶,一样百般不堪。
刘嘉不是个迷信的人,可也绝不愿赌上自己毕业的希望。她再不敢耽搁,一路风驰电掣到了教工宿舍楼下。
沈惟宁浑浑噩噩地下了电动车,凭肌肉记忆上楼,打开门,栽倒在床上,一直睡到了次日傍晚。
她是被吵醒的。
操场上的乐声响彻云霄,时不时还伴有阵阵欢呼。
她推开窗看向不远处的操场一角。人挤着人,光拥着光。她这才想起来听谁说过,这几天似乎是一年一度社团汇展的日子。
沈惟宁不喜欢热闹,拥挤的人堆里,空气质量实在太差了,对神经细胞也不太友好。
可是今天,一场长眠之后,她的心情却没来由的低落。人类到底是群居动物,需要感受同类的气息。
沈惟宁也是人类中的一员,她决定回实验室。
如果不是电动车没电,她路过操场时甚至不会偏头看一眼。
偏偏她是步行,无法不被那幅流光溢彩的蝶变图所吸引。
沈惟宁信奉数学之美,那是从最无序,最无穷的变化中所能追逐的最有序,最极致的美。
在一年前,她还曾见过另外一种美,一种无限趋近于数学之美,又与之迥然不同的美,那是自然所绘制的线条,是直白的生动。
就像眼前这幅画一样,在不同的灯光下,反射,折射,在不同的角度,看见不一样的蜕变。
沈惟宁默默退了两步,站定在操场边的槐树下。
她想起那座叫白川的小城,她经常想起它,可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怀念它。
去到白川,是迫不得已。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沈惟宁的父母接了一通陌生电话。
沈致一,沈惟宁刚刚硕士毕业的亲姐姐,宣布放弃攻读博士学位并跑到一个叫作白川的地方结婚定居。
沈惟宁的父母对待子女一向是信任且开明的。但要把女儿嫁给一个从未见过,一点也不了解的人,开明如他们也免不了惶惶然。
于是他们决定先派出一个家庭代表“微服私访”,到白川去悄悄调查沈致一的对象。
作为家中最小,最宅,最不起眼的人物,沈惟宁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她被父母打包扔上了前往白川的火车。
去往白川的路途漫长,一路上她都在思考自己的课题,根本无心风景。但到了目的地,她却忽然像是被封印了一般,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不愿意想了。
如果让她用一个词来形容白川,沈惟宁会选择,虚无。
海德格尔说,存在本身是被遗忘的。
白川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
来到白川,纯属偶然。
去年夏天是个令人失望的夏天,商蘅在山里独居了两个月,只勉强完成了半卷山水画。
当商蘅背着包,夹着画板,站在白川火车站的时候,她决定在这个小城停留半天。
因为下一趟火车要半天后到。
从半开放式的候车室向外看,几乎看不见高楼,只有远山薄雾。
火车站的人不多,她在候车室坐了半个小时,手机玩到快没电,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半天要怎么打发。
于是先打发了胃。候车室里只有一间便利店。她别无选择,只能买一桶泡面。
热腾腾的面下肚,安全感顿时满格。商蘅拖着行李箱,走出候车室,决定抓住这个缘分,好好领略一番小城的风采。
可是她一出站就被这里的落后惊到了。
目之所及没有出租车,点开手机也打不到网约车,甚至连拉私活的车都没有。
也许是到了饭点,火车站外行人寥寥,街边只一个摆卦摊的老大爷袖手坐在马扎上。
活在大都市里的小姑娘还没见过传闻中的算命先生,她想试试未卜先知是不是真的存在。
老大爷精准捕捉到了潜在客户,热情招呼道:“小姑娘算算吧,姻缘事业财富,可验前事,不准不要钱。”
商蘅点点头,沉吟道:“那你算吧。”
大爷抬头打量了她几眼,拿出纸笔,道:“生辰八字。”
商蘅不假思索,写下出生年月日。
“你几点生的?”大爷一边问着,一边掏出手机。
“晚上十点,”商蘅瞥了一眼大爷的手机,“你怎么还用软件呢?”
“不然咧,”大爷满不在意道,“我这把年纪,掐指去算可容易错。”
“豁哟,不得了,”大爷粗粗看了两眼命盘,又抬起头来仔细打量起来,“没得错,小姑娘好命啊。想看哪方面?”
“都看。”
“早年运不太好,十岁左右有场灾,还和水有关是不是?”
商蘅脸色一变,旋即恢复如常,笑道:“这话说得也太含糊了。”
“你这个命哪,核心就在夫妻宫。偏你这宫位太漂亮了。”
正说着,一群人从火车站内涌了出来,老大爷拉着她,她拉着行李箱,躲开人群的冲撞。
老大爷接着说:“夫妻宫越好往往也代表着不太容易找到另一半。比如你看,你这个红鸾星就和寡宿同度。”
“有什么说法吗?”
“简单来说,不容易动婚。”
“啊?”商蘅有点苦恼,“您看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
她才成年多久?好不容易熬到合法恋爱的年纪,就迎来当头一棒。
“我未来对象没准是个寡妇?”
老大爷瞪大了眼看向她,准备好的“满腹经纶”全部忘诸脑后。
商蘅等了许久,没等到老大爷的下文,心道这人果然不靠谱,只能先放下对终身大事的担忧。
她摸向口袋,想掏出手机给大爷扫码付点卦钱。
空空如也!
她的手机没了,口袋里的钱包也没了。更关键的是,她的钱包里还有身份证,没了手机和身份证,她怎么坐车?
大爷看了她一眼,起了疑心,试探道:“卦金随缘。”
商蘅无奈一笑:“要不您帮我再算算,看看我手机去哪了?”
大爷心口一窒,暗暗发誓下次出门前一定要给自己算一卦。
白川公安局,大爷反复对着警察强调:“你们给她找着手机,一定要和我说一声啊,她还欠着我钱!”
警察扫了一眼在一旁淡定摆弄画板的商蘅,怎么看都不像是丢了东西的样子。
过了饭点,大爷耐不住终于走了。
警察冲商蘅招招手:“你过来,给你监护人打个电话。”
“警官,我成年了。”商蘅放下笔袋,接过警察递来的话筒。
“看你身份证号,才19岁,还是个学生吧。”
高中已经毕业,大学还没入学,现在的自己,应该……不算学生吧。
第一通电话,响了一分钟,没人接。
第二通电话,响了十秒,被按掉了。
商蘅自嘲地一笑:“我的两位监护人好像有点忙。”
警察刚想说些什么,商蘅很快拨出了第三通电话,这回响了半分钟,才被人缓缓接通。
“澄姐。”
“阿蘅?”
“我在火车站,手机和身份证被偷了。”
“报警没?哪个火车站,我现在过去。”
商蘅听见电话那头丝丝风声,知道谢澄是真的立刻动身来找她了,心里一惊,急道:“没事没事,澄姐你不用来,临时身份证很快就办好,只是这个地方挺适合我找灵感的,和你说一声,我晚几天回去。”
电话那头的风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沉默。
“澄姐?”
“知道了,陌生的地方不要待太久,拿到手机发个定位给我,注意安全。”
“遵命。”
商蘅向警察道过谢,坐回画板前,削起铅笔来。
年轻的警察有些好奇:“你要在这里画画?”
商蘅点点头:“练练笔,你们院子里这棵石榴长得真好。”
长得好吗?七月才开花,眼下已经开始凋谢,都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警察腹诽几句,低头继续写报告。
商蘅三两下勾好了线条,正要补充细节,笔落下,又抬起,反复几次,总觉得不是这处太生硬,就是那处过于工笔。
想得多了,觉得怎样都不够好。
五年了,一幅完整的画都没有,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如果放弃,她又能去做什么呢?
沈惟宁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风吹落几片花瓣从女人手臂雪白的肌肤滑过,又被天蓝色衬衫的衣角带起,摇摇晃晃,最终飘落在地。
商蘅的手不受控制地在纸上画出了眼中景,花瓣从半空,到衣角,到地面。等她反应过来时,再看向画纸,在一堆凌乱的线条中,仿佛真有风吹过的痕迹。
上天给她的答案已足够明确。
商蘅关于白川的回忆,是温柔。
白川是座温柔的世外小城,山水温柔,光也温柔。
无论是早晨洒在湖面的阳光,黄昏落在石板上的灯光,或是深夜天空的点点星光,沾染着最接近人体的温度,进入眼底,心底,都是暖的。
商蘅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些风景。只是它们大多爱不合时宜地出现,又毫不留情地转瞬即逝。唯有初遇沈惟宁的那段记忆,清晰又顽固。
就好像此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梦中。重感冒,吃了药,在最无聊的学科交叉课堂上,坐在最后一排,当然要睡觉的,入睡之后所见,自然是梦。
商蘅看见沈惟宁越来越近。轻轻吸一口气,是记忆中的柑橘调香根草的味道。
她最喜欢这个味道,于是满足地笑了笑,伸手掐一把她的脸,轻声道:“我还没画完呢,别偷看。”
“最后一排那位同学,你来总结一下工业生产油画颜料的技术流程。”
突兀的声音让商蘅瞬间清醒。还不等她做出反应,身边的人已经起身:“优质的油画颜料一般是获得天然材料,用研磨机研磨成粉后多次过筛,再按照固定配比混合经过滤芯过滤的亚麻籽油,无尘环境下低速搅拌,最后罐装。”
台上的讲师怔愣片刻,笑道:“很好,请坐。”
这不是梦,沈惟宁真的在这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应该在这里。
商蘅脑子不会转了,都怪该死的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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