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两个人分了工。
早上天一亮,玄真在济仁堂门口坐堂,清乐在柜台后面抓药。晌午过后,病人少了,清乐把药箱收拾好,两个人往王家沟跑。二十里路,走得快也要一个时辰。到了地方,诊脉,煎药,灌药,等病人稳住了,再往回赶。回到镇上,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累得不想说话,可还得把第二天要用的药分好、包好,才能躺下。
头几天还撑得住。到第五天,玄真左腿的跛脚犯了,走路开始拖。清乐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搀着他的胳膊。
“师兄,明天我自己去王家沟。”
“你一个人不行。”
“我学了扎针。”
玄真看了他一眼。
“扎针是一回事,辨症是另一回事。王家沟那个老汉,症状在变。今天跟昨天不一样。”
清乐没再争。可他心里有数。玄真每天走四十里路,跛脚撑着,嘴唇都白了。
那天晚上回到镇上,清乐烧了热水,端到玄真跟前。
“师兄,泡脚。”
玄真把脚泡进去。清乐蹲在旁边,看见他左脚踝肿了一圈,脚背上青筋鼓着,皮肤绷得发亮。他伸手按了一下,玄真缩了缩。
“疼?”
“不疼。”
“都肿了。”
清乐从药箱里翻出一味药,是前两天在山上采的,叫伸筋草。他拿了几根,嚼碎了,敷在玄真脚踝上,又拿布条缠好。
“明天别去了。”
“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玄真还是坐堂。可晌午一过,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脚一沾地就打了个趔趄。清乐一把扶住他。
“师兄。”
玄真站了一会儿,把脚放平,慢慢走了一步。跛得更厉害了。
“今天你留下。”清乐说,“我去王家沟。”
玄真看着他。清乐的脸被日头晒黑了,可眼睛还是亮的,稳的。
“你认得路?”
“认得。走了五天了。”
“药带够。”
“够。”
“老汉要是烧起来,加石膏。要是咳血,加白及。要是……”
“师兄。”清乐打断他,“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玄真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清乐背上药箱,出了门。玄真站在济仁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清乐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师兄,你看着铺子。我天黑前回来。”
玄真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清乐沿着街面往西走,铜铃声越来越远。
清乐一个人走那二十里路。日头毒,土路晒得发烫,两边的庄稼地里没有人。他走得快,药箱在背上颠着,铜铃在腰上响。走到半路,他在一棵树下歇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水,又接着走。
到了王家沟,那个年轻人迎出来。
“先生,我爹今早咳了血。”
清乐快步进了屋。老汉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角挂着一丝血沫子。清乐搭了搭脉,翻开眼皮看了看。他打开药箱,柴胡、黄芩、石膏、白及,四味药,分量他记得清清楚楚。玄真煎药的顺序他也记得。先煎石膏,再下柴胡黄芩,最后下白及。
他蹲在灶前煎药,手没抖。
药煎好了,灌下去。老汉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血,可血比之前少了。清乐守在炕边,搭着脉,等。过了半个时辰,老汉额头上出了汗,喘气匀了些。清乐又搭了搭脉,比刚才稳了。
他松了口气。
年轻人蹲在墙角,看着他。
“先生,你一个人来的?那个先生呢?”
“他脚不好。”清乐说,“明天我来。”
“你们……”年轻人顿了顿,“你们是什么关系?”
清乐手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年轻人。年轻人一脸认真,不像在打听什么闲话,倒像是真的在问。
“师兄弟。”清乐说。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再问。
清乐出了王家沟,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土路白花花的。他走得快,铜铃一路响着。走到白河镇外面,远远看见镇子口站着一个人。
是玄真。他靠着镇子口的老树,左脚虚着,手里攥着那只铜铃。清乐给他的那只。
清乐快步走过去。
“师兄,你怎么站这儿?”
“等你。”
“你脚不行,站这儿干什么。”
“不放心。”
清乐看着他。月光底下,玄真的脸瘦了些,可眼睛还是沉的,稳的。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可忍住了。
“走吧。”他伸手搀住玄真的胳膊,“回屋。”
两个人往镇子里走。玄真跛着脚,清乐搀着他,走得很慢。铜铃在清乐腰上轻轻响着。
“师兄,老汉今天咳血了。”
“加白及了?”
“加了。血止住了。”
“烧呢?”
“比昨天退了些。”
“明天还去?”
“去。”
玄真没再问。两个人走到济仁堂门口,推门进去。清乐把药箱放下,去烧水。玄真坐在灯下,看着他忙来忙去。清乐烧好水,先端给玄真泡脚。他蹲下来,拆开脚踝上的布条。伸筋草敷了一天,肿消了些,可还是青着。
清乐重新嚼了药,敷上,缠好。
“师兄,明天你别坐堂了。”
“坐半天。”
“半天也不行。”
“病人等着。”
清乐抬起头看他。玄真坐在灯下,脸沉沉的,看不出什么。可清乐知道,他那条左腿,走路都费劲,再坐半天堂,晚上又得肿。
“师兄。”清乐说,“你歇一天。就一天。王家沟我去,镇上我把门关了。歇一天。”
玄真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别一个人跑两趟。”
“不跑。早上我去王家沟,下午回来。”
玄真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清乐蹲在他脚边,手按在他脚踝上,手心温温热热的。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按在清乐头顶上。
“行。”
清乐抬起头,笑了。
第二天,玄真没坐堂。清乐一早就去了王家沟,晌午回来,下午歇了半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日头晒着,暖烘烘的。清乐把药柜里的药一样一样翻出来晒,玄真坐在旁边,看着他翻。
“师兄,你歇着。别动。”
“我没动。”
“你老往药柜那边看。”
玄真没接话。他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井台边的青苔被晒干了,发白。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师兄。”
“嗯。”
“你说我们这样跑,能跑多久?”
玄真想了想。
“跑到他好为止。”
“要是好不了呢?”
玄真没回答。清乐把最后一味药摊开,坐到他旁边。
“师兄,我不是说丧气话。我是想……要是这镇上的人也跟柳树屯一样呢?”
玄真转过头看他。
“那就换地方。”
“换到哪儿?”
“哪儿都行。”玄真说,“有人病了,我们就去。没人病,我们就走。”
清乐看着他。
“师兄,你想过没有,我们这样跑一辈子?”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那你想过别的没有?”
“什么别的?”
清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痂已经掉完了,新肉的颜色跟旁边的皮肉差不多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要是……要是我们不是两个男人,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了?”
玄真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清乐抬起头。
“为什么没想过?”
“因为想这个没用。”玄真说,“我们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改不了,也不想改。”
清乐看着他,没说话。
玄真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到药柜前。他拉开一个抽屉,看了一眼,又推上。拉开另一个,又推上。
“清乐。”
“嗯。”
“你要是觉得委屈……”
“我没觉得委屈。”清乐打断他。
玄真站在药柜前,背对着他。
“那你想说什么?”
清乐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我想说,要是我们不是这样,可能不会被人烧。可要是我们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跟你一块儿走。不会一块儿看病,一块儿赶路,一块儿在破庙里靠着睡。”
他顿了顿。
“师兄,我不后悔。”
玄真没回头。他站在药柜前,手按在抽屉上。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
“我也不后悔。”
两个人站在药柜前,日头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清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师兄,那你别老皱着眉。”
玄真没接话。可他嘴角动了动。
那天晚上,两个人早早睡了。第二天一早,玄真坐堂,清乐抓药。晌午过后,清乐背着药箱去王家沟,玄真站在济仁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清乐走了几步,回头。
“师兄,你看着铺子。”
“早点回来。”
“知道了。”
清乐往西走,铜铃叮当响。玄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尾。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铺子。柜台上放着一包药,是清乐早上分好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只铜板,用纸包着,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玄真认出来,那是清乐的笔迹。他认字不多,写得也歪,可那几个字,玄真看得懂。
“买肉吃。”
玄真把纸包收好,搁在柜台底下。他坐下来,看着门口。日头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柜台上,暖烘烘的。
他等清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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