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沟的老汉撑了七天,第八天早上,清乐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进门的时候,屋里静得很。年轻人蹲在墙角,抱着头。妇人坐在炕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已经不哭了,就干坐着。炕上的人盖着被,脸盖住了。
清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肿着。
“先生,后半夜走的。咳了一夜,天亮前没声了。”
清乐把药箱放下来。他走到炕边,掀开被角看了一眼。老汉的脸蜡黄,嘴角还有一丝血沫子干在上面。他看了一会儿,把被角放下。
“药呢?”
“昨晚喝了。”妇人说,“喝了就睡了,半夜咳醒,咳了几口血,后来就……”
清乐没接话。他蹲下来,把药箱打开,把里面的药包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炕边。
“这些药留给你们。家里要是有人不舒服,煎了喝。”
年轻人抬起头看他。
“先生,你们不来了?”
清乐沉默了一会儿。
“不来了。”
他把药箱合上,背上,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节哀。”
出了王家沟,清乐一个人往镇上走。日头晒着,土路发烫,可他走得很慢。药箱在背上轻了,因为药都留下了。铜铃在腰上晃着,叮当,叮当。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在路边坐下来。树荫底下有块石头,他坐上去,把药箱放在脚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抓了十几年的药,认得几百味草药,可这双手没能留住那个老汉。
他坐了很久。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济仁堂的门开着,灯亮着。清乐走到门口,看见玄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医案,手里攥着笔。听见脚步声,玄真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清乐把药箱放在柜台上。
“没了。”
玄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把笔搁下,站起来。
“什么时候?”
“后半夜。”
玄真没接话。他走到清乐跟前,看了看他的脸。清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红着,嘴唇抿着。
“吃饭了没有?”
“不饿。”
玄真没再问。他转身去灶房,端了碗粥出来,搁在桌上。
“吃了。”
清乐坐下来,看着那碗粥。粥是热的,冒着气。他端着碗,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喝了半碗,放下。
“师兄。”
“嗯。”
“药我都留下了。”
“嗯。”
“他儿子问我,还来不来。”
“你怎么说?”
“不来了。”
玄真在他对面坐下来。油灯昏黄,照着两个人。
“王家沟那边,还有别家闹病的吗?”
清乐想了想。
“没听说。”
“那就先不去。”玄真说,“镇上这边,最近来了几个咳嗽的。明天我坐堂,你抓药。”
清乐点了点头。他把剩下的半碗粥喝了,站起来去洗碗。水声哗哗的,在夜里格外响。玄真坐在灯下,重新拿起笔,可没写。他看着清乐洗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
那天夜里,清乐躺在炕上,半天没翻身。玄真躺在另一头,闭着眼,可也没睡。
“师兄。”
“嗯。”
“我想了半宿。”
“想什么?”
“那个老汉。”清乐说,“我们跑了七天,跑了四十里路,一天两趟。可还是没留住。”
玄真睁开眼。
“你想说什么?”
清乐翻了个身,面朝玄真这边。黑暗里看不清脸,只有声音。
“我想说,我们跑得再快,也有留不住的人。”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
“嗯。”
“可要是我们不跑,那些人连留的机会都没有。”
玄真没接话。他听着清乐的呼吸声,慢慢匀下来。过了一会儿,清乐又开口。
“师兄。”
“嗯。”
“明天我上山采药。”
“一起去。”
“你坐堂。”
“不差半天。”
清乐没再争。他闭了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上了山。清乐走在前面,玄真跟在后面。玄真的脚好了些,可还是有点跛,走得慢。清乐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他,等他跟上了,再走。
走到半山腰,清乐停下来。
“师兄,你看。”
他指着路边一片草。叶子窄长,开着小黄花,密匝匝地长了一片。
“这是金银花。”清乐蹲下来,掐了一朵花闻了闻,“这个时候还有花,少见。”
玄真也蹲下来看了看。
“采些回去。”
两个人蹲在坡上采金银花。清乐采得快,手指头在花丛里翻着,一朵一朵掐下来,扔进药篓。玄真采得慢,可采一朵是一朵,不碰坏旁边的花苞。两个人头挨着头,蹲在花丛里,日头暖烘烘地晒着后背。
“师兄。”
“嗯。”
“金银花配连翘,治温病。这个方子你教过我。”
“嗯。”
“要是早几天采到,王家沟那个老汉……”
玄真手一顿。
“不一定。”他说,“他病得重了。”
清乐没接话。他把最后一朵花掐下来,扔进药篓。两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继续往山上走。
走到下午,药篓满了。金银花、贯众、苍术,还有几味别的。清乐背着药篓下山,玄真跟在后面。走到山脚,清乐忽然停下来。
“师兄。”
“嗯。”
“那边有人。”
玄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山脚的大路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背着个包袱。他旁边站着一个半大孩子,十来岁,脸色发黄,靠在男人身上。
男人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
“先生,你们是郎中?”
“是。”
男人松了口气。他把包袱放下来,蹲在孩子跟前。
“我姓周,从北边来的。这是我侄子。他爹娘都没了,瘟疫,前些日子走的。我带着他往南走,想找个活路。可这孩子路上烧起来了。”
清乐蹲下来,看孩子的脸。孩子脸黄,嘴唇干裂,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可还是烫的。他撩开孩子的袖子,手臂上起了一片红疹。
清乐的手顿了一下。
“师兄。”
玄真走过来,蹲下,看那片红疹。他伸手按了按,疹子不退色。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
“几天了?”
“三天。”男人说,“先是烧,后来起疹子。我以为是风疹,可吃了药没用。”
玄真站起来,看了清乐一眼。清乐也看他。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红疹,跟槐谷村那些瘟疫病人身上起的一模一样。
“跟我们走。”玄真说。
男人愣了一下。
“去镇上。我们那儿有药。”
男人背起包袱,抱着孩子,跟着他们往镇上走。清乐走在旁边,把药篓里的金银花翻出来,抓了一把,塞给男人。
“嚼碎了敷在他额头上。能退点烧。”
男人接过来,照做了。孩子额头上敷了药,没一会儿,喘气匀了些。
到了济仁堂,清乐把孩子安顿在偏厦里。玄真搭脉开方,清乐煎药。药灌下去,孩子的烧退了些,可红疹没消。玄真守在旁边,看着那些疹子,眉头蹙着。
那个姓周的男人蹲在门口,抱着头。
清乐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从北边哪儿来的?”
“槐谷。”男人说。
清乐手一抖。
“槐谷?”
“嗯。村子烧了。死了好多人。我们跑出来的时候,村里没剩几个活的了。”
清乐看着他。
“你认识赵大牛吗?”
男人抬起头。
“认识。里正的儿子。就是他烧的。”
清乐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回屋里。玄真正坐在孩子旁边,手指搭在脉上。
“师兄。”
“嗯。”
“他从槐谷来的。”
玄真抬起头。
“他说村里烧了。死了好多人。”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这个疹子,跟槐谷的一样。”
“嗯。”
“得治。”
清乐看着他。
“怎么治?”
玄真没回答。他看着孩子手臂上的红疹,看了很久。
“金银花,连翘,大青叶。”他说,“再加水牛角。这个方子,我在善堂的时候见过。治温病发疹。”
“水牛角我们没有。”
“我去找。”玄真站起来,“镇上药铺可能有。没有的话,我去县城。”
清乐拦住他。
“我去。”
玄真看着他。
“你认得路。”
“我认得。”清乐说,“你守着孩子。他烧还没退。”
玄真犹豫了一会儿。
“快去快回。”
清乐背上药篓,出了门。他先去孙掌柜的济仁堂,问了水牛角,没有。孙掌柜翻了半天药柜,找出半块陈年的,不够。清乐又问了镇上另外两家药铺,都没有。
他站在街口,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去县城要走三十里,来回得一天。
他咬了咬牙,往县城方向走。
走到镇子口,听见后面有人喊。他回头,玄真跛着脚追上来。
“你怎么来了?”
“孩子烧又起来了。”玄真喘着气,“得先退烧。水牛角明天再说。”
清乐站住了。他看着玄真。月光底下,玄真的脸沉沉的,可眼神稳的。
“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济仁堂门口,清乐忽然停下来。
“师兄。”
“嗯。”
“你说,这个孩子的疹子,跟槐谷的一样。要是治不好……”
玄真看着他。
“治不好也得治。”
“可要是传染呢?”
玄真没接话。他站在门口,看了清乐一会儿。
“进去。”他说,“先退烧。”
两个人进了屋。孩子躺在席子上,脸烧得通红,红疹一片一片的。玄真蹲下来,抽出银针,在孩子人中上轻轻一扎。清乐端着药碗,灌药。
两个人忙到半夜,孩子的烧才退下去。清乐坐在孩子旁边,靠着墙,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玄真坐在另一头,看着孩子,没睡。
“师兄。”
“嗯。”
“要是这个孩子好了,他叔叔会带他走吗?”
“会。”
“那要是他病重,走不了呢?”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留在这儿。我们治。”
清乐靠着墙,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师兄。”
“嗯。”
“我们是不是在走回头路?”
玄真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槐谷的人,我们没救成。柳树屯的人,我们没救成。现在又来一个槐谷的。”清乐说,“我们一直在跑,可跑了一圈,还是在原地。”
玄真看着他。油灯快灭了,火苗跳着,照得清乐的脸一明一暗。
“不是原地。”玄真说,“槐谷那个孩子,我们没救。这个孩子,我们能救。”
清乐睁开眼,看着他。
“能救?”
“能。”
清乐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坐直了。
“那明天我去县城买水牛角。”
玄真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孩子两边,守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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