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清乐就出了门。
玄真站在济仁堂门口,看着他往县城方向走。清乐背着个空药篓,步子快,走到街尾拐了弯,看不见了。玄真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孩子还在偏厦里躺着,姓周的男人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眼睛熬得通红。
“先生,我侄子……”
“烧退了点。”玄真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疹子没消,可颜色淡了些,喘气也不那么粗了。他搭了搭脉,站起来,去灶房煎了一副退烧的药,灌下去。
男人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
“先生,你们……为什么帮我们?”
玄真把碗放下。
“他是病人。”
“可你们不认识我们。”
玄真看了他一眼。
“不认识。”
男人张了张嘴,没再问。
清乐走了一个上午,到了县城。城不大,两条街,药铺有四五家。他挨家问水牛角,头两家说没有,第三家翻了半天,找出小半块,年头久了,边角发黑。清乐拿起来闻了闻,又对着光照了照。
“多少钱?”
“一块大洋。”
清乐摸了摸怀里。钱不够。他攒的那些铜板,买药买粮,花得差不多了。他把铜板全掏出来,数了数,搁在柜台上。
“就这些。”
掌柜的看了看,摇了摇头。
“差得远。”
清乐把药篓放下来。
“这篓子里有贯众、苍术、金银花。都是新采的,成色好。你称称,折个价。”
掌柜的翻了翻药篓,捏了捏草药,又看了看清乐。
“你是郎中?”
“是。”
“给谁治?”
“一个孩子。槐谷来的,出疹子。”
掌柜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清乐,又看了看那半块水牛角。他把铜板推回来,把水牛角包了,搁在柜台上。
“拿去吧。”
清乐愣了一下。
“钱不够。”
“不要了。”掌柜的说,“我有个兄弟,在槐谷那边。去年闹瘟疫,没出来。”
清乐站在柜台前,半天没动。
“多谢。”
他把水牛角揣进怀里,背上药篓,出了药铺。走到街上,日头偏西了。他站在街口,想了想。三十里路,走回去得半夜。他咬了咬牙,快步往镇子方向走。
走到镇子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他靠着路边一棵树歇了歇,喝了口水,又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个黑影,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
清乐停下来。
“师兄?”
黑影也停下来。
“清乐?”
两个人走近了。月光底下,玄真的脸白着,左脚拖着,可站得稳。他手里攥着那只铜铃。
“你怎么来了?”
“孩子烧又起来了。”玄真说,“药不够。我来接你。”
“孩子怎么样?”
“下午又烧了。灌了一副药,压下去些。疹子没退。”
清乐从怀里摸出那包水牛角。
“买到了。”
玄真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半块,年头久,可还能用。他把水牛角揣进怀里。
“走。”
两个人往回走。清乐搀着玄真的胳膊,走得慢。玄真跛着脚,一步一拖,可没停。月光照着土路,白花花的,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师兄。”
“嗯。”
“药铺掌柜没要钱。”
玄真偏过头看他。
“他说他兄弟在槐谷,没出来。”
玄真没接话。
“师兄,你说,是不是哪儿都有人记得槐谷?”
玄真走了一会儿才开口。
“嗯。”
“那我们的事……”
“先治孩子。”玄真打断他。
清乐没再问。两个人走回镇上,到了济仁堂,推门进去。偏厦里,孩子躺在席子上,脸烧得通红,红疹又密了些。姓周的男人蹲在旁边,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先生……”
“药来了。”清乐把水牛角拿出来,蹲在灶前开始煎。水牛角要先煎,煎很久,煎出浓汁,再下别的药。清乐守着灶,火苗映着他的脸,手没抖。
玄真坐在孩子旁边,搭着脉,眉头蹙着。过了一会儿,清乐端了药过来。玄真抽出银针,在孩子人中上轻轻一扎。嘴张开了。清乐灌药,一勺一勺的,灌完一碗。孩子额头上出了汗,喘气慢慢匀了些。
玄真搭了搭脉,松了口气。
“今晚能稳住。”
清乐把碗放下,坐在旁边。他靠着墙,累得眼睛发酸。玄真也靠着墙,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孩子,可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
姓周的男人蹲在门口,抱着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先生,你们从槐谷出来的?”
“嗯。”玄真说。
“那你们认识赵大牛?”
玄真没接话。清乐睁开眼。
“认识。”
男人抬起头。
“他后来死了。”
清乐坐直了。
“死了?”
“嗯。烧了你们之后,村里又死了好多人。赵大牛自己也烧起来了。灵姑给他喝符水,没用。他死的时候,身上全是疹子,跟这个孩子一样。”
清乐没说话。
“灵姑呢?”
“不知道。有人说她跑了,有人说她死了。我走的时候,村里没剩几个活人了。”
清乐靠着墙,半天没动。他想起赵大牛,想起那把锄头,想起手背上那道痂。想起槐谷村老槐树底下堆起来的柴垛。他忽然觉得,心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
玄真坐在另一头,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孩子好了之后,你们打算去哪儿?”
男人愣了一下。
“不知道。往南走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清乐睁开眼,看了看玄真。玄真没看他。
“往南走好。”玄真说,“南边暖和。”
男人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清乐守在孩子旁边,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里是槐谷村,老槐树底下,柴垛堆得高高的。他站在柴垛前面,手脚被绑着,旁边是玄真。火把点起来了,人群在喊。他看见赵大牛的脸,看见灵姑的脸,看见那些缩着头的村民的脸。可忽然,人群散了,火灭了,赵大牛的脸变成了那个孩子的脸。孩子躺在席子上,手臂上全是红疹,喘着气,看着他。
他惊醒了。
孩子还躺着,喘气匀匀的,额头上出了汗,烧退了。清乐摸了摸孩子的额,凉的。他松了口气。
天快亮了。清乐站起来,走到门口。玄真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睡着了。他跛着的左脚搁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只铜铃。清乐蹲下来,看着他。月光底下,玄真的脸瘦了,颧骨露出来了,嘴角往下绷着,像在睡梦里也皱着眉。
清乐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玄真动了一下,睁开眼。
“孩子?”
“退了。”
玄真坐直了,揉了揉眼,站起来走进偏厦。他搭了搭孩子的脉,又看了看疹子。疹子淡了些,红褪了,变成暗粉色。他松了口气。
“再吃两天药,能好。”
清乐站在门口,看着他。
“师兄。”
“嗯。”
“刚才那个男人说,赵大牛死了。”
玄真手顿了一下。他站起来,转过身。
“什么时候说的?”
“你睡着的时候。”
玄真没接话。他走到门口,站在清乐旁边。天边泛了白,东边的山头上一道红线。镇子还没醒,街上安安静静的。
“灵姑跑了。”清乐说。
“嗯。”
“槐谷村没剩几个人了。”
玄真看着天边。
“嗯。”
清乐站了一会儿。
“师兄,你说,我们算不算赢了?”
玄真转过头看他。
“赢什么?”
“赵大牛死了,灵姑跑了。槐谷那个村子,没人再烧人了。”
玄真没立刻回答。他看着东边,看着天边的红线慢慢扩开,染红了半个天。
“我们没赢。”他说,“可我们也没输。”
清乐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们还在。”玄真说,“还在看病,还在救人。赵大牛死了,灵姑跑了,可我们还是我们。”
清乐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师兄。”
“嗯。”
“等孩子好了,我们往南走吧。”
玄真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
“去海边。”清乐说,“你答应过的。”
玄真看了他很久。天边的红线扩开了,日头从山后面露出来,照着两个人。清乐的脸被晨光照着,瘦了,黑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好。”玄真说。
清乐笑了。他转身进屋,把孩子的药煎上。玄真站在门口,看着日头升起来,把镇子照得亮堂堂的。他攥着铜铃的手松了松。
孩子吃了两天药,疹子全消了。姓周的男人收拾包袱,准备走。他站在济仁堂门口,抱着孩子,看着玄真和清乐。
“先生,我没什么能谢你们的。”
“不用谢。”清乐说,“路上小心。”
男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了。走了几步,孩子从他怀里探出头,冲清乐摆了摆手。
清乐站在门口,也摆了摆手。
玄真站在他旁边。
“师兄。”
“嗯。”
“我们什么时候走?”
玄真想了想。
“把镇上这几个病人看完。”
清乐点了点头。
“行。”
两个人站在济仁堂门口,看着姓周的男人抱着孩子走远,消失在街尾。日头照着,暖烘烘的。铜铃在清乐腰上轻轻晃着,叮当,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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