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柳树屯

翻过那道岭,柳树屯就还在山坳里。

村子比槐谷村还小,稀稀拉拉二三十间土坯房,散在山坡上,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村口有棵老柳树,歪着脖子,枝条垂到地上,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靠墙根晒太阳,眼睛半睁半闭,见了生人也不动,只把眼皮撩了撩。

玄真走在前面,清乐跟在他半步之后。两个人进了村,脚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人迎上来,也没有人问。几个老人打量了他们两眼,又闭上了眼。

“师兄,这村子怎么这么静?”清乐低声说。

玄真没回答。他扫了一眼两边的屋子,好几家门上挂着白布条,有的已经褪了色,有的还是新的。有户人家的门敞着,院里晾着一件小孩的衣裳,衣角上沾着泥。

他们走到村子中间,看见一口井。井台边上蹲着个妇人,正在洗衣裳。衣裳是白的,洗着洗着,水就浑了。妇人抬起头,看见两个外乡人站在跟前,手一抖,棒槌差点掉进井里。

“大嫂,”玄真拱手,“我们是过路的郎中,想在村里借住几日,替人看看病。”

妇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看看他身后的清乐。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清乐手里的铜铃上。

“郎中?”她声音发干,“你们是郎中?”

“是。”

妇人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她往村东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你们……往东走,那边有间空屋子。以前住过人的,收拾收拾能住。”

“多谢大嫂。”清乐冲她笑了笑。

妇人没笑。她低下头,继续洗衣裳,棒槌捶在石板上,啪,啪,一下一下的,又闷又沉。

两个人往东走。走了没几步,清乐忽然停下来。

“师兄。”

“嗯。”

“你闻见没有?”

玄真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淡淡的,散在风里,若有若无。是药味。艾草,苍术,还有一味他辨不出来,烧过的,焦苦焦苦的。

“有人在这儿烧过药。”玄真说。

“不止。”清乐蹲下来,在路边捏了一撮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指头捻了捻,“烧的是辟秽散。艾叶、苍术、白芷,还有一味……是贯众。这个配法,是防瘟疫的。”

玄真看着他。清乐对药的敏感是天生的,他祖父走方行医,他从小跟着认药,鼻子比狗还灵。有些方子他闻一遍就记住了,配得对不对,一闻就知道。

“师兄,这村子里,之前有郎中来过。”清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到了地方再说。”

空屋子在村东头最边上,挨着一片荒了的菜地。土坯墙塌了一角,用玉米秆子堵着,门板歪歪斜斜,一推吱呀响。屋顶茅草烂了大半,抬头能看见天。屋里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半截破席子,地上散着几块碎瓦片。

清乐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能住。就是漏。”

“先收拾。”玄真把药箱放下。

两个人忙了大半天。清乐扫地、清炕、拿破席子堵墙角的窟窿。玄真修门,把玉米秆子重新捆了捆,又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头把灶台垒起来。清乐去井边打水,回来的时候,路过那户晾小孩衣裳的人家,门关上了,院子里没人。

他打好水往回走,路过村中间那口井,洗衣裳的妇人还在。她看见清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旁边又走来一个汉子,叼着烟锅,斜着眼看。妇人低下头,棒槌又捶起来。

清乐没停步,提着水走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灶是刚垒的,火生起来,烟顺着墙缝往外冒,呛得清乐直咳。玄真把药箱里的药包拿出来清点,一味一味地看,看到一半,眉头皱起来。

“不够。”他说。

“什么不够?”

“药。贯众只剩半斤,苍术也不多了。要是村里病人多,撑不了几天。”

清乐想了想:“我明天上山看看。这山里应该有野生的贯众,我认得。”

“一起去。”

“你跛脚还没好,山路难走。”

“没事。”

清乐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跳起来,映着他的脸。他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手背上那道痂在火光里泛着暗红。

玄真看见了。

“手还疼?”

“早不疼了。”清乐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你看,都结痂了。”

玄真没说话。他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拉过清乐的手,敷在痂上。药粉凉凉的,清乐缩了一下,又没动。

“每天敷一次。”玄真把瓶塞好,放回箱里。

“知道了。”清乐收回手,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层薄薄的药粉,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上了山。

山不高,坡缓,林子却密。松树、柏树、野槐,挤挤挨挨地长着,地上落了一层厚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清乐走在前面,眼睛盯着路两边,时不时蹲下去扒拉草丛。玄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药篓,走得慢,跛脚踩在坡上,得一步试一步。

走了半个时辰,清乐停下来,蹲在一丛草跟前。

“师兄,你看。”

玄真走过去。清乐指着那丛草,叶子羽状,深绿色,边缘有细齿。清乐伸手掐了一片叶子,揉碎了闻。

“贯众。”他说,“这边坡上多得很。”

他掏出小铲子,沿着根往下刨。刨了半尺深,露出根茎,黑褐色的,带着土。清乐把根茎掰下来,扔进药篓。又刨,又掰。玄真在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刨。

两个人蹲在坡上,头挨着头。清乐的头发蹭着玄真的耳朵,玄真偏了偏,没躲开。清乐刨出一块大的,举起来冲玄真晃。

“师兄,这块成色好。”

玄真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清乐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刨。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药篓装满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清乐站起来,捶了捶腰,往山下看了一眼。山坳里的柳树屯看得清清楚楚,土坯房,炊烟,老柳树,还有村口那条白幡,在风里飘。

清乐看着那条白幡,看了很久。

“师兄。”

“嗯。”

“你说,这村子里,之前来过郎中的事,到底是什么?”

玄真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村子里,扫过那几户挂着白布条的人家,扫过村中间那口井,最后落在村东头那间空屋子上。

“回去问问。”他说。

两个人下了山,背着药篓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柳树底下那几个老人还在,靠墙根坐着。其中一个睁了眼,看见清乐背上的药篓,愣了一下。

“你们……上山采药去了?”

“是。”清乐把药篓放下来,从里面摸出一把贯众,递过去,“老人家,这药能防瘟疫。煮水喝,一天一碗。”

老人没接。他盯着那把药,手抖了抖。

“你们……真是郎中?”

“是。”

老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声音。他身后另一个老人拽了拽他袖子,低声说:“老李头,别多嘴。”

老李头闭了嘴。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到底没接那把药。清乐也不勉强,把药放回篓里,背起来,冲老人点了点头,跟着玄真走了。

回到空屋子,清乐把药篓放下,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师兄。”

“嗯。”

“他们怕。”

玄真在院子里生火。他蹲在灶台前,火苗映着他的脸,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怕什么?”他问。

“不知道。”清乐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荒了的菜地,“可他们就是怕。看见我们采药,也怕。看见我们说话,也怕。”

玄真没接话。他把一根柴折断,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噼啪响。

晚饭是野菜糊糊。清乐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又碰见那个洗衣裳的妇人。这回妇人没躲,她看了清乐一眼,忽然快步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转身就走了。

清乐低头一看,是个粗面馍馍,还热着。

他把馍馍揣在怀里,回了屋子。玄真正在灯下写医案,油灯昏黄,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轮廓。清乐把馍馍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玄真手边,一半自己拿着,蹲在门槛上啃。

玄真抬起头,看了一眼馍馍,又看了一眼清乐。

“谁给的?”

“井边那个大嫂。”

玄真没说什么,把馍馍拿起来,咬了一口。两个人一个坐在灯下,一个蹲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可那点热乎气就在屋子里拢着。

夜里,清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硬,草扎人,漏风。玄真躺在另一头,闭着眼,呼吸沉沉的,可清乐知道他没睡。

“师兄。”

“嗯。”

“我总觉得,这个村子里有事。”

“有事明天再说。”

“我睡不着。”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清乐这边。月光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中间,把干草照得发白。

“那就数羊。”

“数羊没用。”

“那就数药。”

清乐笑了。他闭着眼,真的数起来。柴胡,黄芩,半夏,甘草……数到第十几味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

玄真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也闭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就有人敲门。

玄真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得颧骨高耸,眼睛陷下去。他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孩子,十来岁,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

“郎中,”男人声音哑得厉害,“我娃烧了三天了,求你们看看。”

玄真把孩子让进来,让他躺在土炕上。清乐已经起了,端着水盆过来,拧了块湿布,搭在孩子额上。玄真诊脉,眉头越蹙越紧。

“几天了?”

“三天。”

“吃了什么?”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玄真。玄真打开,里面是些黄褐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尝,脸色沉下来。

“这是什么?”

“符灰。”男人低下头,“灵姑给的。说是喝了能退烧。”

玄真把纸包合上,放在一边。他没说什么,提笔开方,柴胡、黄芩、葛根、甘草,写完了递给清乐。清乐接过来看了一眼,去药篓里抓药,煎了一碗汤,端过来喂孩子。

孩子牙关紧咬,喂不进去。清乐拿勺子撬开,一勺一勺灌,灌完了,又拿湿布敷额。男人站在旁边看着,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没事。”清乐冲他笑了笑,“今晚烧就能退。”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他蹲下来,抱着头,半天没起来。

玄真看着他。

“灵姑是谁?”

男人肩膀一抖,抬起头。

“你们……你们不知道灵姑?”

“不知道。”

男人脸色变了。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玄真和清乐。他站起来,抱起孩子就要走。

“等等。”玄真拦住他,“药还没吃够。明天再来。”

“不来了。”男人低着头,绕过玄真往外走,“不来了。”

他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走吧。这村子,别待了。”

说完,他抱着孩子出了门,快步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清乐站在灶台边,手里还端着那只喂药的碗,碗底剩了点药渣。他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师兄。”

“嗯。”

“灵姑……是不是跟槐谷村那个一样?”

玄真没回答。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走远了,抱着孩子,弯着腰,像在逃。

院子外面,荒菜地的另一头,有个人影一闪,不见了。

玄真把门关上。

“收拾东西。”他说。

清乐愣了一下:“去哪儿?”

“不是走。”玄真把药箱打开,重新清点药包,“是准备。这个村子里,有人不想让我们待。可那个孩子是真的病了,那个男人是真的怕。我们要是现在走了,那孩子怎么办?”

清乐看着他。玄真低头清点药材,侧脸沉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清乐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好。”清乐把碗放下,“听你的。”

玄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怕不怕?”

清乐笑了。

“跟你在一块儿,怕什么。”

玄真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清点药材。可清乐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一眨眼就平了。

清乐把药篓背起来。

“我再去山上采一趟药。趁天好,多备些。”

“一起去。”

“你留下看家。万一那个男人又来了呢?”

玄真想了想,点了点头。

清乐出了门,背着药篓往山上走。走到村口,老柳树底下那几个老人还在。老李头这回没闭眼,他看着清乐,嘴唇动了动。

清乐停下来。

“老人家,有事?”

老李头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嗓子。

“后生,你们……是不是从槐谷村那边来的?”

清乐一愣。

“你怎么知道?”

老李头没回答。他叹了口气,声音像漏风的箱子。

“走吧。别待了。这个村子……”他顿了顿,“跟你们那个村子,一样。”

清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药篓在背上,勒得肩膀疼。他想起昨晚闻见的药味,想起那个男人说的“灵姑”,想起洗衣裳的妇人塞给他的那个馍馍。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

走到半坡,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树屯安安静静地趴在坳里,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村口那条白幡,还在飘。

清乐攥了攥手里的铜铃。

他想起玄真刚才的样子。低头清点药材,侧脸沉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知道,玄真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他也知道,他们不会走。

药篓里的贯众沉甸甸的,压着肩膀。清乐吸了口气,继续往山上走。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背上,暖烘烘的。

他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玄真跟上来了。

“你怎么来了?”

“那个男人没来。”玄真走到他身边,“我想了想,还是跟你一起。”

清乐看着他,笑了。

“师兄,你跛脚。”

“没事。”

“你逞强。”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清乐没再说什么。他把药篓往玄真那边递了递。

“那你背。”

玄真接过来,背在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清乐的铜铃在腰上挂着,走一步响一下,叮叮当当的,在山谷里回荡。

走到半坡,清乐忽然说:“师兄。”

“嗯。”

“老李头刚才跟我说,这个村子,跟咱村一样。”

玄真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灵姑的事,跟槐谷村那个一样。”

玄真没说话。他继续往上走,跛脚踩在坡上,一步一稳。清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师兄,我们走不走?”

玄真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清乐。

“那个孩子还没退烧。”

清乐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那就不走。”

玄真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清乐跟在后面,铜铃叮叮当当的,两个人慢慢往山上爬。阳光穿过树缝,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把两道影子拉在一起。

走到坡顶,清乐忽然停下来,指了指前面。

“师兄,你看。”

玄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坡那边,还有一道坡。坡上有一片野地,草长得齐腰深,风一吹,绿浪似的翻涌。野地中间,有一丛贯众,叶子油绿油绿的,密密匝匝,比之前采的那些都壮。

清乐笑了。

“够用半个月。”

玄真看着那片贯众,没说话。可他攥着药篓带子的手松了松。

两个人下了坡,走进野地。清乐蹲下来开始刨,玄真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头挨着头,蹲在草丛里,阳光暖烘烘地晒着后背。清乐刨出一块根茎,举起来冲玄真晃。

“师兄,你看这块。”

玄真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清乐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刨。他手上沾了泥,额角渗了汗,可嘴角一直翘着。

玄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也从药篓里拿出铲子,蹲下来一起刨。

两个人没说话。风从坡上吹过来,草叶沙沙响,铜铃在清乐腰上轻轻晃,叮当,叮当。

远处,柳树屯安安静静地趴在坳里。

村口那条白幡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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