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第二天又来了。
天刚擦黑,门板响了三下,很轻,像怕被人听见。玄真去开门,门外站着昨天那个瘦高男人,怀里抱着孩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女人缩在男人背后,低着头,看不清脸。
“先生,”男人声音压得极低,“我娃又烧起来了。”
玄真侧身让他们进来。清乐已经把炕上的干草铺平了,见他们进来,端着油灯凑近。灯影里,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鼻翼一扇一扇的,喘气粗重。
玄真摸了摸孩子额头,手一烫。他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又搭脉,眉头越蹙越紧。
“昨天回去,又喝符水了?”
男人不吭声。他身后的女人肩膀抖了一下。
清乐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水碗。他看了玄真一眼,没说话。
“我问你,”玄真站起来,看着男人,“昨天我开的药,吃了没有?”
男人低下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吃了……一碗。后来灵姑来了,说药是外乡人的邪方,不能吃。她……她给换了符水。”
玄真的手攥了一下。他没发作,转身从药箱里抓药,柴胡、黄芩、葛根,又加了一味石膏。清乐接过去,蹲在灶前煎药,火苗映着他的脸,安安静静的。
药煎好,清乐端过来。孩子牙关紧咬,喂不进去。清乐拿勺子撬,撬不开。他回头看了玄真一眼。
玄真走过来,从针套里抽出一根银针,在孩子人中上轻轻一扎。孩子“哇”地哭出声,嘴张开了。清乐趁势把药灌进去,一勺接一勺,灌完一碗,孩子哭声渐渐弱下去,额头上的汗出了一层。
女人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男人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
清乐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孩子嘴角的药渍。他转过头,看见女人正盯着他看,目光在他和玄真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女人声音发抖,“你们是两口子?”
清乐手一顿。
玄真站在炕边,正在收银针。他动作没停,把针一根一根插回套里。
“不是。”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了看两个人。玄真站在炕边,清乐蹲在灶前,两个人隔着一张土炕,谁也没看谁,可那股子默契在空气里明明白白摆着。
“那你们……”
“大嫂,”清乐打断她,站起来,把空碗搁在灶台上,“孩子明天还得吃一副药。你们天亮之前来,别让人看见。”
女人闭了嘴。她抱起孩子,跟着男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男人停了一下,没回头。
“先生,你们走吧。”他声音闷闷的,“灵姑盯上你们了。”
“灵姑是谁?”玄真问。
男人肩膀一僵。他张了张嘴,可最终什么都没说,抱着孩子快步走了。女人跟在后面,脚步声细碎,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清乐站在灶台边,半天没动。
“师兄。”
“嗯。”
“他说的灵姑……”
玄真把银针套别回腰间,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荒菜地那头,有个人影一闪。他看了一会儿,把门闩上。
“睡吧。”他说。
清乐没动。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村子跟咱村一样?也是灵姑,也是符水,也是……”他顿了顿,“也是容不下我们。”
玄真转过身,看着他。油灯昏黄,清乐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那双眼睛却亮亮的,像盛着水。
“你怕了?”
“不怕。”清乐说,“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们给人治病,给人抓药,分文不取。为什么他们一边喝我们的药,一边把我们当脏东西?”
玄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影子投在土墙上,挨在一起。
“你记不记得善堂那个管事说的话?”玄真说,“他说山里人认死理。你跟他讲病菌,他跟你讲山神。你治好一个人,他说是山神借你的手试探人心。”
清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背上那道痂已经快掉了,新肉长出来,粉粉的。
“师兄,那我们为什么还来?”
玄真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把油灯拨亮了些,火苗跳了跳,照着两个人的脸。
“因为有人真的病了。”他说,“因为那个孩子退了烧。因为他爹娘半夜摸来,说明他们心里知道,药是真的,符水是假的。他们不敢说,可他们知道。”
清乐抬起头。
“那我们……”
“我们救一个是一个。”玄真说,“救到救不动为止。”
清乐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师兄,你这话说过。”
“那就再说一遍。”
清乐把油灯往两个人中间推了推。
“那明天我去村西头看看。那边几户人家都挂着白布条,没人来求医,可能是被灵姑压着。我去摸摸底。”
“一起去。”
“你跛脚。”
“我跛脚不影响说话。”
清乐看着他,没再争。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往村西头走。路过村中间那口井,洗衣裳的妇人还在,棒槌捶在石板上,啪,啪。她看见两个人,头低了低,没说话。清乐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井台上。
“贯众粉。煮水喝,防瘟疫。”
妇人手一顿,棒槌停在半空。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清乐,嘴唇动了动,可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捶。清乐也不多留,跟着玄真走了。
村西头比东头冷清。几户人家的门都关着,有的门上挂着白布条,有的门口洒了香灰。有户人家院子里传出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可门死死关着,没人出来。
玄真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咳嗽声停了。半晌,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谁?”
“郎中。”
门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枯瘦的脸。男人五十来岁,眼窝深陷,看着他们,目光里全是戒备。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让。”玄真说,“路过,听见咳嗽声。咳多久了?”
男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看看他身后的清乐,看看清乐腰上挂着的铜铃。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忽然目光一偏,看向两个人身后。
玄真回头。
村道上,走过来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身黑布褂子,手里拄一根柳木杖,杖头挂着几串铜铃。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稳的,铜铃随着步子叮当响。
清乐攥紧了手里的药包。
老太太走到跟前,站定。她浑浊的眼珠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玄真身上。
“你们是郎中?”
“是。”
“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哪儿?”
玄真没立刻答。他注意到老太太身后的几个村民,远远站着,缩着脖子,往这边看。那个开门的男人把门缝关小了些,只露半张脸。
“槐谷。”玄真说。
老太太眉头动了一下。极细微,可玄真看见了。
“槐谷。”她重复了一遍,嗓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槐谷那个村子……前些日子出过事。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玄真说,“我们离开得早。”
老太太盯着他。她的眼珠浑浊,可眼神锐利,像钩子,想把人的底钩出来。
“你们是断袖?”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空气像凝住了一样,那个开门的男人把门又关小了些,远处的村民交头接耳。
清乐站在玄真身后半步,手指攥着药包,攥得指节发白。
玄真看着老太太,看了很久。
“我们是郎中。”他说,“治病救人,不问别的。”
老太太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好。”她说,“你们要治病,我不拦。可有一桩——别碰我的人。谁家要是喝了你们的药,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她说完,拄着柳木杖转身走了。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一路响过去。远处那几个村民跟着她走了,那个开门的男人也把门关了,再没动静。
村道上空了。
清乐站了半天,才开口:“她就是灵姑。”
“嗯。”
“她跟槐谷那个王婆,说话一模一样。”
玄真没接话。他走到刚才那户人家门口,又敲了敲门。这回里头没人应了,咳嗽声也听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清乐跟着他。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铜铃在清乐腰上轻轻晃着,叮当,叮当。
“师兄。”
“嗯。”
“她为什么问我们是不是断袖?”
玄真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她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们救人。”玄真边走边说,“她治不了的病,我们能治。她骗不了的人,我们来了就骗不了了。她得找个由头把我们赶走,跟槐谷那个一样。”
清乐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那我们还能待多久?”
玄真没回答。走到空屋子门口,他停下来,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荒菜地。菜地那头,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能待多久待多久。”他说。
那天夜里,清乐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硬,草扎人,漏风。他翻身的时候,听见玄真那头也有动静。
“师兄。”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清乐坐起来,借着月光看玄真。玄真平躺着,双手搁在胸口,眼睛望着屋顶的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着他半边脸。
“师兄,我今天去村西头的时候,看见有户人家院子里晒着药。艾叶和苍术,捆成小把,挂在绳上。”
玄真偏过头看他。
“谁家?”
“灵姑隔壁。”清乐说,“那个开门的男人,他家院子里。”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
“灵姑不允许别人吃我们的药,可她自己院子里晒着药。”
“她不是不让人吃药。”清乐说,“她是不让人吃我们的药。她自己有药,可不给村里人用。她留着,要么卖钱,要么……”
“要么等我们的药不管用了,再拿出来,说是山神赐的。”
清乐点了点头。
“师兄,这个村子的人,其实知道谁真能治病。可他们不敢。灵姑压着他们,用神鬼吓他们,用‘秽气’吓他们。跟槐谷一样。”
玄真坐起来,拿过药箱,打开,借着月光清点里面的药包。柴胡还有多少,黄芩还有多少,石膏还有多少。他一样一样数过去,眉头蹙着。
“够半个月。”他说。
清乐没说话。他看着玄真的侧脸,月光描着他的轮廓,沉沉的,稳稳的。
“师兄。”
“嗯。”
“你说,灵姑什么时候会动手?”
玄真把药箱合上。
“等我们治的人多了。”他说,“等村里人开始偷偷来找我们,她就坐不住了。槐谷那边就是这样。”
清乐想起赵大牛砸下来的那把锄头,想起手背上那道血痕。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底下,那道痂已经快掉完了,新肉粉粉的,一碰就痒。
“师兄,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们没做那些事,就老老实实待在善堂里,会不会……”
“不会。”玄真打断他。
清乐抬头看他。
玄真把药箱推到一边,重新躺下来。他望着屋顶的窟窿,月光在他眼睛里晃。
“待在善堂,听管事的话,不惹事,不给善堂添麻烦。然后呢?然后看着那些人来求医,看着他们死在善堂门口。你做得到?”
清乐没吭声。
“我做不到。”玄真说,“你也做不到。所以我们来了。”
清乐看着他。月光底下,玄真的脸沉沉的,可嘴角有点松,不像白天那么绷着。
“师兄。”
“嗯。”
“你后悔吗?”
玄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一起出来。”
玄真看了他很久。油灯早灭了,屋里只有月光。清乐坐在炕上,头发散着,脸瘦了些,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不后悔。”玄真说。
清乐笑了。他躺回去,把干草往身上拢了拢,闭了眼。呼吸慢慢匀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玄真没睡。他听着清乐的呼吸声,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后半夜,他听见有人从院子外面经过,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沙沙响。
他没动,手摸到腰后那把小折刀,攥着。
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玄真攥着刀柄,一直到天亮。
天刚亮,门板响了。三下,很急。
玄真去开门。门外站着那个洗衣裳的妇人,头发散着,眼睛红肿。
“先生,”她声音发抖,“我家男人……烧起来了。灵姑不给药。求你们……”
玄真回头看了一眼清乐。清乐已经起了,站在炕边,正在套外衫。
“走。”玄真背起药箱。
两个人跟着妇人往外跑。村道上,晨雾还没散,老柳树底下空荡荡的。妇人跑得快,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屋里躺着个男人,三十来岁,脸烧得通红,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上全是汗渍。清乐上前搭了搭额,烫得缩手。
“几天了?”
“两天。”妇人抹眼泪,“灵姑说这是秽气入体,不治了。她说……她说我昨天拿了你们的药,沾了秽气,才害得我男人病倒。”
清乐手一顿。他想起昨天放在井台上那包贯众粉。
玄真已经打开药箱,开始配药。柴胡、黄芩、芍药、甘草,又加了一味葛根。他写得快,清乐接过去蹲在灶前煎。火生起来,烟在屋里弥漫。妇人蹲在墙角,捂着脸哭。
药煎好,清乐端过去。男人牙关紧咬,灌不进去。清乐回头看玄真。
玄真走过来,蹲下,从针套里抽出一根银针,在男人人中上轻轻一扎。男人嘴张开了,清乐趁势把药灌进去。
一碗药灌完,男人额头上出了汗,烧渐渐退了些。妇人跪在地上要磕头,被清乐一把扶起来。
“别跪。”清乐说,“药明天还得吃。你们天亮之前来,别让人看见。”
妇人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两个人出了门,往空屋子走。晨雾散了,太阳从山头上冒出来,照着村道。走到老柳树底下,那几个老人还在,靠墙根坐着。老李头看见他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清乐没停步。可他走过之后,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
回到空屋子,清乐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玄真在院子里生火,准备煎今天的药。
“师兄。”
“嗯。”
“你说,灵姑什么时候会来?”
玄真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
“快了。”他说。
清乐攥着手里的铜铃,没摇。他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荒菜地,菜地那头,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他想起昨天夜里那个停在门口的脚步声。想起灵姑那双浑浊又锐利的眼睛。想起槐谷村老槐树底下堆起来的柴垛。
他攥紧了铜铃。
“师兄,那我们怎么办?”
玄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说,“药继续煎,病继续看。她来她的,我们做我们的。”
清乐看着他。
“那要是她也像赵大牛那样……”
“那就到时候再说。”
清乐没再问。他站起来,走进灶房,把药篓里的贯众倒出来,一根一根理好,摊在席子上晒。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暖烘烘的。清乐蹲在席子边,把药草翻了个面。玄真站在灶台前,煎着今天的头一锅药。两个人隔了几步远,谁也没看谁,可那点默契就在空气里拢着。
村道上,远远传来铜铃响。
清乐手一顿。
那铃声跟他的不一样。他的铜铃清脆,这铃声沉,闷,像石头碾过土。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灵姑拄着柳木杖,站在村道中间。她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手里拿着锄头、柴棍。她没往这边走,就那么站着,看着这间空屋子。
玄真也走到门口,站到清乐身边。
两个人看着村道那头的灵姑。灵姑看着他们。中间隔着半条村道,隔着晨雾,隔着几只觅食的鸡。
灵姑没说话。她看了很久,然后拄着杖转身走了。铜铃一路响过去,叮叮当当的。
她身后的村民跟着散了。
清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铜铃,攥得指节发白。
玄真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别怕。”他说。
清乐没说话。他看着灵姑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院子,继续翻晒那席贯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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