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事总是难以预料,比如某天街边小摊阿姨做的三明治里面的鸡蛋居然是溏心的,某天公交车不是晚一分钟而是晚一整班,昨天刚换的自动铅笔芯突然用光,今天天气预报天朗气清却突然下起了雨。
雨来得突然,不大不小,透过纱窗滤进来的绵绵水雾好像打湿了本就没干的头发,敲在玻璃上的雨珠叮叮咚咚的盖在心跳声上。
李续就在这突如其来的雨中间,借着台灯不算乍眼的光线,看清了李乙眼中透露的东西。聪明如他,睿智如他,李续的过于早慧,让他不仅清楚的了解自己,也彻底的在时间的磨合下了解了别人,尤其是过分单纯的李乙。
李续最开始对自己有清楚认知的时候还是高一那年的春节,李敛和徐瞻给全家的孩子们都买了新衣服,除了李叔特别一点穿了粉色,其他男孩子们都穿着暖融融的高领白毛衣,一眼看过去煞是好看。徐瞻笑模样就没停过,拿着相机招呼几个孩子站到一起,要多拍几张留念。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崽,真好看!”徐瞻笑眯眯。
“妈!那谁最好看?”李乙挺着个小胸脯,嘟着嘴跟徐瞻撒娇。
“你你你!行了吧?”李澍每年在美国陪苏晓过完圣诞节,都会回若城过冬。他这会儿已经上了大学,整个人颀长挺拔,比例极好,面相还偏偏冷峻中透着股温柔,五官都恰到好处,不甚张扬却又引人深究。要论好看,现在的李家,还真没有人能好看过他。
他掐了吧李乙的脸,冲徐瞻道:“瞻妈!我们可不跟他抢,您就说句违心话也没事儿。”
李乙蹦起来打他哥后脖颈。身材抽条的他穿着宽大的毛衣,人一跳起来连衣角都跟着飞起来,抬着胳膊露着小手臂,蹦跶着露着小肚皮。
徐瞻咔嚓一声,把儿子的肚皮照了进去,笑着说:“哎呀,小乙当然是第一的嘛,”说着摸了下李乙的头,“这个倒数第一也是第一的一种嘛哈哈哈。”
“对!但是续哥肯定是第一名,我们班女生早都排了序的。”李叔摇头晃脑,羊角辫儿直戳李乙胸口。
这回李乙不仅占了没头脑,李乙还占了不高兴。
李续在李家多年的氛围熏陶下,逐渐习惯了这种其乐融融的关系,他不再像以前那个封闭自己的小人儿,虽然在学校还是显得有点那么难以接触,但最起码在李家他懂得了打开自己,他嘴角也噙着笑,帮李乙把毛衣拉好,冲着人来了句:“承让。”惹得李乙追着他满客厅跑,最后把人扑在沙发上乱揍。
李敛正往出端饺子,见了动嘴:“多大了怎么还打架?!赶紧收拾收拾吃饺子了,一会儿还得出去放鞭炮呢。”
李澍给李叔摇头晃脑弄散了的羊角辫重新扎上,顺手拽过李乙的脖领子,“行了啊二胖,李续让着你你可劲儿占便宜是吧?”
“哥你到底向着谁啊!你看!”
谁占谁便宜啊到底?!
李续一手抓着一截手腕,李乙受制于人,骑在人身上看着张牙舞爪的其实根本一下没打着,气的要死。李续怂了怂肩,松了手,马上迎接了李乙的一记拳头锤在胸口差点吐血。
李乙满意了,抬起身要走人,冷不防他哥从后领子上撒了手,李乙刚抬起来的膝盖扑通又落下,直直砸在了李小续上,李续当时想这世上好像已经没有他了,捂着下面强撑着不出声,在沙发上窝成个虾米。
李乙推推李续肩膀:“哎,你怎么啦你?我下手这么重吗?”
“李续?!李二胖你......我......”
“小续?!”
李澍、李敛、徐瞻当场倒吸一口冷气,三个人六只手把李续抬回了房间,放在李乙的下铺,又是擦汗又是敲后腰的,好不容易才让李续能躺平了。李续双手交叠,放在肚脐上,整个人平平整整的,目中无光直视他自己的床底。
李叔端着饺子边吃边在门口看戏,“续哥,你吃吗?”
李续:“......”
一家人把他围了个结实,李续气若游丝:“......敛爸,瞻妈,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哎!好好好!没事儿就好!我们都出去!一会儿饺子给你端进来,鞭炮我跟大澍就放了,你好好躺着哈。”李敛说完拉着徐瞻就往外走了。
李澍爱莫能助又十分怜爱的看了眼李续,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拎起旁边不明所以的李乙,“你跟我出来!”
“哎?你干嘛老拎我啊!哎!”
李续就在这无比热闹的除夕夜,感受着他人生第一次的冥想。直到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渐渐消停下来,书桌上搁着的饺子也不冒热气了,李续才被一声小心翼翼的开门声拉回了神智。李乙撇着嘴,扭扭捏捏的进来了,眼神没个焦点,到处乱飘,就是不看李续。
“有事儿?”李续躺在床上瞥他。
“就......咳!你还好吧?”罪人的脚步慢慢移到了床边。
“不好。”
“......”李乙做了做心理建设道:“刚才澍哥说我啦,听说这个弄不好会给你造成心理阴影,那个......就是......对你以后影响挺大的。我不是故意的,都怪他突然撒手!你别生气啊......”
“说重点。”
“澍哥说,你要是不疼了,就,就碰碰它,要是不疼,还有,有反应了才算好了。”李乙越说脸越红,某位老师曾经说过,男孩子懂这事儿大部分都是同龄人以讹传讹,系统的学习虽然没太多,但是具体是怎么回事还是知道的。李乙努力丢掉羞臊继续说,“你还疼吗?”
李续有那么点无语,寻思他哥到底给这大傻蛋说什么玩意儿了又?
“要不......”李乙脸抽巴成一团,一脸嫌弃道,“我帮你?”
李续:“……”
李续:“……?”
李续:“……?!”
还没等李续反应过来,李乙就扑上来把手伸被子里了,前后不过三秒钟的时间,李乙一脸深思,然后喜笑颜开的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喊:“哥!澍哥!李续没事儿啦!三秒钟他就站起来啦!”
李澍这会儿刚放完鞭炮从外面进屋,棉夹克都还没脱,搓着手问李乙:“李续跟你说的?”
李乙:“我自己摸出来的啊!可精神了!”
李澍左眉一挑,靠在门框上探究的看着李续。
床上刚半直起身,还没来得及阻止李乙,动作就被定格了的李续:“......”
李澍:“哟,混血是不一样,厉害厉害。”说着还鼓了会儿掌。
李续皮笑肉不笑,心里腹诽,我真谢谢你了。
只有李乙一脸天真看着俩人,高兴道:“太好了,你不用断子绝孙了!”
李续给了李澍一个询问的表情,李澍一脸狐狸笑,说:“那可不一定。”
李澍,老李家最贼的人,在大年夜这天晚上,除夕钟声敲过,听完难忘今宵,跟老李家第二贼的人,在小区花坛边搞了个促膝长谈,或者说威胁。
李澍:“这个世界上只有李乙,和李乙的弟弟李续,没有别的,也不能有别的,听懂了吗?”
李续:“我不太明白......”
李澍:“少跟我装傻,你自己选,想过了年直接跟我回美国你就继续嘚瑟。”
李续:“我什么都没干!”
李澍:“用脑子想也不行!”
李续:“我也没想!”
李澍:“那三秒是怎么回事儿?”
李续:“......那得怪李乙。”
李澍:“你还挺委屈?”
李续不吭声了,李续确实委屈,因为在今天之前,李续确实没有怀疑过自己会对李乙有任何兄弟以外的情感,顶多......除了李乙有点儿欠照顾,总是让他费心,这么多年了,他连当李乙的保姆这事儿都习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成想自己心里这层磨砂玻璃直接被李澍给锉成高透的了,他倒不是对于认清真相有什么恐惧,但暂时也没有那么想痛快的面对。
高智商人群的沟通总是高效且迅速,李澍想当然这么认为着,当时的李续也这么认为着,但正被李乙问:“你能亲我一下吗?”的李续就不一定了。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像电视机的白色噪点,把李续的脑子轰得嗡嗡响,他脑子里一边是圣光普照的李澍往他头上浇圣水,一边是艳丽无比的恶魔冲他耳语:“你的感情没有罪。”
李续看着李乙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他,潮湿的天气让刚洗过的头发干得没那么快,发梢滴下了一滴水珠砸在李续的鼻梁上,于是李澍的圣水奏效了,李续目光扫过李乙的脸,伸出左手食指推李乙的脑门:“我还没那么想去美国,少招惹我。”
被推得一个趔趄的李乙来了精神:“你不去啦?”
“至少现在不去。”李续把毛巾盖在头上,准备翻上上铺。
“我就知道这招管用,嘿嘿!”
一脚踩上梯子的李续闻言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没回身,问坐在桌前的李乙:“什么意思?”
李乙突然被问懵了:“就......字面意思啊。”
“这招是哪招?”李续叹了口气,在李乙的下铺坐下,盯着李乙问。
李乙:“不......不知道,反正你不去美国就行了!”
“我再问一遍,”李续抓着转椅的两侧扶手,把李乙连椅子带人圈到自己面前,李乙缩着膝盖整个人跟个鹌鹑似的窝在椅子里,“为什么我不能去美国?凭什么觉得你能留下我?行啊李乙,原来人精是你啊。”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少烦我!你爱去不去!”李乙蹬了李续胸口一脚,自己顺着梯子爬到上铺,蒙上被子就睡。
李续仰倒在李乙的下铺,抬手冲着上铺的床底敲了两下,嘴角忍不住想笑,说:“我才不去。”
李乙蒙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回他:“鬼才管你。”然后又是美滋滋的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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