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晚带着北方难得一见的潮湿感，但却并不闷热，家家户户基本上都不买空调，晚上开着窗便能感受到夏夜些许微凉的风，混着墙根处蛐蛐儿的叫声，惬意的不得了。

再过几天就是高考了，学校都放了假给高考生腾考场，李乙和李续两个高二生这几天白天放松自我，晚上凉快些了就凑在一起学学习，也开始备战即将迎来的高三了。

李乙刚冲完澡，肚子上搭着夏凉被，穿着半袖搭配大裤衩，四仰八叉的躺在下铺思考人生，顺便等李续给他串串知识点。

自从李续住进李家，李敛和徐瞻就给李乙的房间换了上下铺的组合床，下面宽敞上面挤，李乙欺负人，明明自己白斩鸡一条，还非得让明显比他壮实一圈儿的李续睡上铺。而且这片住宅是老区，窗户都没那么高，李续在上铺根本吹不到一点儿风，只好自己买了个小电扇装在床头。

这会儿李续正在冲凉，基本上李乙先冲他后冲已经成了定律，因为李乙懒得收拾浴室地面，李续冲完凉要顺便把浴室收拾干净才行。李乙这边听着浴室哗啦啦的水声，手伸直了去够李续的小电风扇拉绳，一拉一拽，开开关关，脑子也跟着时有时无的风扇声吹回了升高三的誓师大会那一天。

他心里有个秘密，搅得他本来就不够用的脑子异常辛苦。

这天，若城五中的所有高二生在学校的大礼堂开誓师大会，作为重点中学，不管是花钱找人还是文体特长或者真才实学，五中学生数量一直稳居全市第一。

李续不用说，全市第一名的好成绩，进五中不费吹灰之力。李乙和李叔有点奇葩，一个靠文，一个靠体，硬是带着特长加成也进了五中，也就罗落比较一般，罗落靠钱。

从刚入学到临近毕业，李乙这届学生听着历届前辈们都会听到的：“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学生！”也听着年迈的老校长在台上用哽咽的声音说：“你们，是我带过的最令人骄傲的孩子！祝大家在接下来的一年内，不抛弃不放弃！勇攀高峰！金榜题名！”

礼堂里的孩子们纷纷被氛围感染，有的欢呼，有的默默流泪，摄像机记录着若城五中又一年的影像，把李乙哭花的小脸儿定了格。李续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稳重得体，站在台上衬得普普通通的校服都发了光。

“......我很庆幸，能够跟大家一起站在这里，能够和大家成为同学、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值得收藏的记忆。我们每个人都怀揣梦想，我们每个人都无惧未来，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光芒本身。我确信，我们不会让自己失望，我们会在接下来的一年内，为自己留下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续照本宣科，心里寻思着李乙稿子倒挺会煽情，怪不得当初能拿到全省作文大赛最优秀奖，还破格进了五中，不然以他的数学成绩，恐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进重点。

他的目光从观众席左侧扫到右侧，正巧对上李乙哭得皱皱巴巴的脸，一个没忍住，平时以不苟言笑出了名的李续在台上露了个笑。

在李乙眼中那就是**裸的嘲笑，但在广大同学眼中，那就是神圣的笑，天使的笑。李乙就在那他以为嘲笑中，愤愤然转身提前退场了。

李续在台上站得高望得远，一看李乙那个劲儿就知道八成又得哄人，他想着，反正也就一年了，别扭又能闹几回呢。

追到器材室的时候，李乙正蹲在排球推车跟前抹眼泪，小脸儿憋得通红。听见有人推门还警惕性的瑟缩了一下，抬眼发现是李续，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怕人看了。

“下半年就升高三了，你这爱哭的毛病还没改好啊？”李续迈过堆的乱七八糟的足球和海绵垫子，蹲在李乙面前。

“泪失禁体制懂不懂？！那不是我爱哭！我......还不是因为校长老头说的太感人了，你也是，读个稿子还挺带感情，你以为参加朗诵大赛啊？”李乙抬起袖子又抹了下眼，眼角瞬间擦红。

“那叫真情流露，你懂不懂啊......行了别擦了，别回家又乱打小报告说我在学校欺负你。”李续拽下李乙的胳膊，给他塞了包面巾纸。

李乙接过小声嘟囔：“我说了爸妈也不信啊，你个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李续无奈耸耸肩，“我跟罗落说了你在这儿，刚他一直找你呢，说一会儿结束了一起去咱家吃饭。”

“个蹭饭货，行了，拉我起来。”李乙朝李续伸手，李续就着跪蹲的姿势正要起身，不料蹲太久腿有点麻，刚想出声让李乙别碰他，结果李乙刚好拉住了他的左手，好死不死李续麻的就是左腿，不敢使力，往后退了一步直接磕在地上的垫子边上，条件反射直接把李乙也拉了下来。

“欸？！你——”

一阵天旋地转，等李续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后背闷疼，垫子光护住了腰，但肩胛骨那块直接砸在地上，身上还砸个李乙，李续疼的龇牙咧嘴，后知后觉发现嘴角也生疼。抬手一摸，好嘛，见了血。等他撑起身子，李乙正跪坐在对面盯着他发愣，双手捂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李续差点唱出声......

“你......”李续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器材室的门突然被推得大开。

来人像是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女生颤着音：“李续！我......我我我喜欢你很久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能不能......收下......”

女生好像说到这儿终于想起要抬头看一眼，这一眼便将她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

要说这场面实在很难让人不误会，李续双手撑在身后，嘴角带血，李乙双手捂嘴，正跪坐在李续两腿之间的垫子上，怎么瞧都只能用亲密二字形容。

“你们......?”女生表情僵硬中透着点诡异的兴奋，李续被这表情看的莫名，刚要开口解释就被李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给打断。

“没有！不是！我没亲他！”说完李乙撒腿就跑，刚出门就碰见来找人的罗落，二话不说拉着一起跑了。

李续一脸懵逼，这是什么操作？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起身整了整衣服，看着还立在门边的女生，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首先，不管你在想什么，都不是你想得那样。”

“我......想哪样？”

“其次......这是我高中两年来收到的第37份告白，”李续想了想应该怎么继续，他突然觉得一切的解释都苍白无力，他这一刻简直尴尬得想马上去美国。

“咳嗯......最后，谢谢你喜欢我，这份感情很珍贵，但我不能接受。不是你，是所有的女生我都不会接受。”李续看着女生逐渐平静下来的表情，像是并不吃惊也并不嫌恶。

“也许你想的有一半正确，我不能接受女生，但李乙和我不是一种人，刚才纯粹只是个意外，你能明白吗？”

“......能......”

“那......你会说出去吗？”李续实在不敢确定，也不敢冒险，他毕竟也只有17岁，就算内心再成熟，懂的再多，他心里也难免打鼓。

“不......不会！当然不会！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女生双眼放光，跟刚开始简直判若两人，“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你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有错！这......这个礼物还是送给你，”说着将手里的盒子塞进李续怀里，“也许你根本不认识我是谁，但是......”

“谢谢你，陆桃。”

“……你知道我？”陆桃表现的很激动，好像被人记得名字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李续，祝你前程似锦，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再见！”

李续感觉自己莫名被人供上了神坛，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感觉还不赖。

器材室的门半掩半开，午后透着的阳光一点点照在李续身上，额角感觉到一点儿微风，他抬头看见了去而复返的李乙。

“你跟她说的是真的吗？”

拎着礼物盒还没等迈步的李续，压低了点下巴，终于在光影交错中看清了李乙的脸，满脸别扭劲儿，说话都不看人脸了。

“是”李续捡起海绵垫子上的诺基亚手机递给李乙，接着道：“不过这跟你没关系，我可不喜欢哭包。”

李乙一把抢过手机，本来战战兢兢又带点小心翼翼的心情瞬间没了，“可去你的吧！你才哭包！你全家都哭包！”

李续洋洋得意又意味深长：“奥。”

得，骂来骂去，还不是骂到自己身上。李乙气的当天晚上就把李续的小电扇给拆了，热死他！

但那日李续在热气蒸腾的上铺反而活像个冰冷的尸体，李乙在下铺没听到对方被热的辗转反侧，心想，他妈的，又输了！

李续呢？李续面棚思过。他对着黑暗眨眼，脑子里闪过李乙擦红的眼眶、打糕似的脸颊、渗血的嘴角......李续对着自己叹了口气，心道：“你可做个人吧，李续。”翻了翻身，终于是睡了。

这厢李乙听到上铺翻来覆去，终于也开心了，美滋滋的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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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嗒”一声，李乙将小风扇开关拉开，李续刚从浴室出来，半袖长睡裤，脖子上还搭着毛巾，头发上水滴要掉不掉的样子。他天生不怎么怕热也不怎么怕冷，好像个人形玉雕。

李乙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眼神炯炯看向李续。李续对看回去，一边擦头发一边漫不经心的走过去，替李乙把T恤领子拉回肩膀上，顺手开了书桌上的小台灯，坐在靠左的椅子上，“今天该复习语文了，不过你语文比我好，就自己......”看看书吧的看字还没出口，就看李乙一边瞄着门口跟做贼似的，一边让他凑近耳朵。

李续躬身凑过去，只觉得李乙在他耳边吹气，痒得很。

李乙说：“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李续想，怕不是杏林路上阳光太盛，是李乙晒傻了，还是他自己晒傻了？

16岁的李续有两个秘密，一个是李乙知道的，一个是李乙不知道也是李续永远不想让他知道的。而18岁的李乙也有一个秘密，不过这个秘密可能连他自己，都还未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