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接他的汽车驶近奥斯维辛主营。
马蒂亚斯先看见围栏与岗楼,随后才看清里面成排的砖楼。
建筑比他想象中整齐,道路有明确的边界,岗哨、出入口和办公区域各有位置,有人在运送材料,远处传来敲打与施工的声音。
接待军官向他说明住处与报到安排,语调平稳,偶尔指一指窗外,像是在介绍一处正在扩建的驻地。
马蒂亚斯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汽车慢下来,一队囚犯从前面经过,他们穿着宽大的条纹衣服,有些人的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得不正常的小腿,木鞋踩在路面上,声音杂乱而迟缓。
两个人架着第三个人,那人的头垂着,脚尖一路擦过地面,他们每走几步,便要重新调整一下手臂,可谁也不敢停下来。
看守在旁边呵斥。
马蒂亚斯的目光随他们移动。
一个囚犯发现车里的人在看自己,立即低下头,抬手去碰帽子,动作慢了一点,便被看守用手里的东西猛地推向前面,他撞到同伴身上,踉跄着站稳,继续走。
汽车重新开动。
接待军官还在说话,“您的工作涉及政治部门的运输资料审查,以及同柏林方面的联络。具体卷宗已经准备好了。”
马蒂亚斯回过头,“我知道。”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显得异常熟练。
在柏林,他已经对安娜说过,如今他终于知道,知道以后仍然来到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办公室的窗户擦得很干净,桌上有纸、墨水、电话,还有一只摆放端正的吸墨器。墙上的钟走得很准,门外的打字声一阵接着一阵。
有人向他敬礼,叫他少校,有人接过外套,问他是否先去住处休息。
他拒绝了。
接待军官于是带他继续熟悉需要接触的营区,去比克瑙的路上,砖楼渐渐让位于更开阔的地面,围栏在潮湿的原野上延伸,工地与营房交错着出现。
那里仍在建造,有的地段铺着木板,有的地方只是一片被脚步踩烂的泥。排水沟旁堆着材料,囚犯拖着沉重的东西经过,肩背弯下去,半天也直不起来。
空气里有泥水、粪污与潮湿衣物混在一起的气味,走近营房,那股气味变得更浓。
门开着,马蒂亚斯看见狭窄的空间里,一层层架起的睡铺,干草与肮脏的铺垫挤在其中,有人缩着腿坐着,有人躺下以后便几乎没有再翻身的余地。
这里很暗,门外明明有日光,里面的人却像已经被隔在另一个季节。
一个男人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双手捧着一只空容器。听见动静,他立即试着起身,膝盖却没有撑住,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他,又很快把手收回去。
他们都在看制服,没有人先开口。
马蒂亚斯停在门边,接待军官向他解释,新营区的设施尚未完善,供水与卫生问题正在处理,疾病也影响了工作分队的出勤。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仍然落在手中的资料上,“所以近期补充需求比较大。”
马蒂亚斯看向他。
那人以为他没有听清,便又说了一遍:“劳动力补充。”
门内那个捧着容器的男人已经站起来了,他低着头,双肩抖得很轻。
马蒂亚斯忽然想起,自己上午在交接材料上看见过“病弱”一栏,那里只有数字,排列整齐,甚至可以很方便地与前一天比较,现在,那一栏里的人站在他面前,而他的身后,还有许多同样的身体。
他们继续往前走,远处有几辆车,另一些人正被驱赶着沿道路移动。有人仍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另一个稍大的孩子抓住她裙子,走得跌跌撞撞。
马蒂亚斯的目光停在那里。
他已经从沿途介绍里知道,运输来的犹太人先在营外的货运站台接受甄选,被挑中登记的人才进入营地,其他人走的是另一套程序。
他问:“那一批不去登记?”
接待军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入册。”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更远一点,林缘附近有一幢低矮的房屋,外表仍保留着农舍的轮廓,附近却有守卫,有被规定好的行进路线,也有与普通住宅不相称的封闭与警戒。
马蒂亚斯看着那一片地方。
安娜告诉过他,房屋、毒气、没有被录入日常囚犯名册的人。
他没有办法再把眼前这些事解释成等待安置,也不能假装那几个孩子只是被带去另外一处住地。
抱孩子的女人低头说了句什么,伸手将身旁那个孩子拉得更紧。
队伍继续向前,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也没有人因为一名新到任军官站在路边,便改变他们正在做的事。
马蒂亚斯的右肩忽然疼了一下,他本能地收紧手臂,那一处伤口来自他替安娜挡下的一枪,眼前这些人却不会因为他曾经救过一个姑娘,就少面对任何危险。
他慢慢松开手。
接待军官已经翻到了下一页,“下午还有几份材料需要您接收。”
同一天,安娜回到家以后,又看了一次日历。
那一页没有任何特别之处,9月3日,星期四,下面还记着她下一次去学院的时间,可她站在那里,迟迟没有挪开目光。
按照行程,马蒂亚斯今天应该已经到了,也许刚刚安顿下来,也许正在听人说明新的工作。那里也会有办公桌、电话和需要签名的文件,他会像在柏林时一样,将军帽放好,逐页阅读,遇到含混的地方便停下来追问。
可是,当那些被纸张隔开的事情真正出现在眼前,他会是什么心情?
安娜想起一月那天,他站在灰色文件夹前,亲口承认自己属于那条链条,如今,他已经走进了它更深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失眠,也不知道在某个无人看见的时刻,他会不会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安娜。”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娜转身,格蕾特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件等待修改的外套,她已经叫过女儿一次,安娜却显然没有听见。
“对不起,妈妈。”
“把那只盒子递给我。”
安娜从柜子里取出针线盒,送到桌边。
格蕾特接过来,没有立即打开,反而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一会儿。”
安娜看了看桌上那件外套,“要我帮你拆线吗?”
“你先坐下,免得拆错了还要我重新缝。”她说得平常,安娜却听出了里面那一点刻意的轻松。
母亲从针线盒底下抽出一张旧照片,纸边已经泛黄,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站在一间店铺门前,头发卷得整齐,腰身收得很细,望着镜头的神情却没有半分拘谨。安娜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望向母亲。
格蕾特扬了扬眉,“很难认?”
“没有。”安娜忍不住笑了,“只是你从前没有给我看过这张。”
“那时候拍照不便宜,我当然要收好。”她将照片推近一点,“前些天,你不是问过,我怎么认识你父亲的吗?”
安娜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那时母亲不到二十岁,眉眼间还没有如今操劳留下的痕迹,安娜从前只知道她漂亮,直到看见照片,才终于明白,年轻时的格蕾特有过怎样引人注目的模样。
“镇上那时有不少人来找我。”母亲说,“有些人的衣服,一个月要修好几回,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穿坏的。”
安娜笑出声,格蕾特自己也笑了。
“我那时觉得,既然人人都说我是镇上最漂亮的姑娘,那我至少该挑一个看着顺眼的。”
“爸爸看着顺眼?”
“很顺眼。”母亲回答得毫不犹豫。
安娜望着她,忽然觉得眼前坐着的女人,也曾经是一个会因为某个人走进店铺,便悄悄留意自己头发有没有乱的年轻姑娘。
“他那时还在读书,跟着人做房屋测绘和修缮的事情,有一回到镇上来,外套的袖口磨坏了,就送进我们店里。”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要不要换一块好一点的布,他问我,原来那块还能不能留。”
“舍不得?”
“没有多少钱。”格蕾特说,“可他说得很坦然,没有装作自己只是喜欢旧东西。”
她低头抚平照片的一角。
“他和那些想来看我的人不太一样,我低头做事的时候,他真的会安静等着,有时看图,有时读书,师傅叫我搬东西,他也会起来帮忙,做完了再坐回去。”
“听起来很规矩。”
“起初,我也这么想。”母亲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后来衣服修好了,他又来了。”
“又弄坏了?”
“没有,他问我,星期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安娜看着母亲,眼里有了笑意。
格蕾特却轻轻哼了一声,“我问他是不是还要改什么,他说不是,想请我出去走走。”
“你答应了?”
“我让他星期天再来问。”
“妈妈。”
“我总不能答应得太快。”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那一点年轻时的得意重新浮到她脸上,使安娜胸口忽然暖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母亲这样说话了。
这些年,格蕾特谈得最多的是布料、房租、配给,还有孩子们吃得够不够。安娜几乎忘记了,她也曾经被许多人追求,也曾经拥有过可以慢慢挑选的星期天下午。
“后来为什么选了爸爸?”
格蕾特没有马上回答,她从盒子里又取出一张折过的旧纸。
上面是一张很简单的室内草图,纸已经薄了,线条却仍然清楚,一张工作台被安排在窗边,旁边标出放布料与工具的位置。
“我跟他说,想有一间自己的裁缝铺。”说着,她指了指那张图,“那时很多人听见,会说,等我嫁人,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他却问我,想做什么样的衣服,店里准备雇几个人。”
安娜低头看着草图,“这是他画的?”
“他说我原来的工作台太暗,坐久了伤眼睛,又怕占地方,就画了好几种摆法,拿来问我更喜欢哪一个。”
母亲停了停,伸手点住窗边的位置,“我就喜欢这里。”
安娜忽然明白,为什么那天看住宅作业时,母亲会对一扇窗的位置那么认真。
她年轻时想要的生活,原来也曾被人仔细画在纸上。
“有人反对吗?”她问。
“有,你的祖父母说他是外国人,说他迟早要回去,说他没有房子,也没有能交给我的店铺。”
“你不担心?”
“担心。”格蕾特看着她,继续道:“我不是因为年轻漂亮,就什么都不用怕,那几年东西一直涨价,活计也不好找,后来钱越来越不值钱,存下来的那一点,眼看着就不够用了。”她轻轻摸了摸旧纸。“可我喜欢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安娜望着照片旁边那张草图,终于问:“后来,你后悔过吗?”
格蕾特垂下眼睛,“你父亲回国以后,我怨过他。”她说得很轻,却很明确。
“你出生以后,我们本来想过离开德国,去英国找工作,他打听过,也写过信。后来国内来了消息,说需要懂工程的人,他同我讲那些事情时,眼睛都是亮的。”
安娜没有打断。
“他说先回去看看,安顿好了,再接我们,他真心相信自己能办到,我也相信。”
母亲的手在桌上停住,“后来,信里要办的事情越来越多,这个月走不开,下个月也许有机会,埃米尔出生,他没能回来,你长高了,换了第一件像样的裙子,他也没看见。”
安娜的喉咙慢慢发紧。
“我知道他有难处,可我有时候并不想听那些难处,只想让他站在门口,替我把那一筐煤搬上来。”格蕾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淡了,“最后,他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传来邻居收窗的声音,母亲将旧纸折回原来的样子,动作很慢。
“我怨他没有回来,却不后悔选了他,这两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分得更清楚。”
安娜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格蕾特看了她一会儿,终于伸手,将她压在照片边上的手指轻轻挪开,“你这几天,也很难想清楚,是不是?”
安娜抬眼,母亲没有催她。
安娜望了一眼日历,“法尔克今天应该到任了。”她把这句话说出来时,心里反而轻轻一沉。
这些天,她始终可以用工作交接、伤势、尚未说明的手续来解释那份牵挂,可现在他已经走了,她没有任何事情要找他,仍然在想他。
格蕾特点了点头,仿佛女儿终于说出了一件她早已看见的事,“你担心他的伤?”
“也担心。”
“还有呢?”
安娜停了很久,说:“我怕他回来的时候,会变成我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格蕾特并不知道安娜所想的那个地方,究竟有怎样的分量,她不集中营,也不知道女儿脑海里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影像。
安娜也没有解释。她接着道:“我有很多理由不喜欢他。”
“嗯。”
“可我还是会想,他今天到了没有,肩膀还疼不疼。”说完,她忽然有些难堪,低下头去。
格蕾特没有立即安慰,她把桌上的照片收好,才重新开口,“我以前不愿意看见他来。”
“我知道。”
“我总想着,就是穿这身制服的人把你带走的,你一走那么久,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把你接回来。”母亲的声音有一点发紧。
安娜伸手,握住她的手,格蕾特反过来拍了拍女儿,“可我也没忘记,那场火里,是他把你抱出来的。”
安娜没有说话。
“还有前两天,你送他到门口,他走了,你还站在那里。”母亲看着她,“我若继续只顾着摆脸色,你以后是不是连担心他,都不肯告诉我了?”
“妈妈……”
格蕾特握住她的手,稍稍用了点力,她停了停,继续道:“最后是康纳德也好,是法尔克也好,你都可以带回来,我会听你说,你若暂时谁也不想选,就好好念书,把你的图画完。”
安娜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热。
母亲并不完全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所担心的,有多少已经写在无法向任何人出示的结局里。
可她仍然给女儿留了一张可以坐下的椅子,让她不必先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同时惦记两个人,才有资格得到一点安慰。
安娜低下头,把脸轻轻靠到母亲肩上,格蕾特抬起手,像女儿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这样靠过来了。”
安娜没有抬头,“我怕把你的衣服弄皱。”
“我会熨。”母亲说完,又轻轻拍了她一下。
安娜终于笑了。
马蒂亚斯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增加了。
第一份是运输摘要,到达人数,甄选后登记人数,相关资料转送情况。那些没有进入囚犯登记册的人,另循一套汇报程序。
第二份是工作分队的减员与补充需求,死亡、调出、缺额,以及准备从后续运输中补足的人数。
接待人员把它们放在一起,用他在柏林听过无数次的语气说明各自的用途,哪一份送给谁,哪一份留存,什么情况下需要补报,没有谁提高声音。
门外有人因为一台打字机卡住了,低声抱怨了一句。
马蒂亚斯看着纸面,从前,他已经能够在不同文件之间找到缺失的联系,已经知道那些被省略的地方意味着什么,现在,这些材料将经过他的桌子,往后的核对、转送与审查,会需要他的意见,也会留下他的姓名。
接待人员把钢笔放到右侧,“请在接收栏签字,少校。”
马蒂亚斯没有立即拿笔。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短,很快被别的声音盖住,他抬起眼,隔着明净的玻璃,看见远处一队人正在缓慢移动。
他想到安娜,想到两天前,她站在家门口,问他现在还疼不疼。
她并不知道原因。父亲提出条件,是他接受了这份安排,他想保住她,也保住了自己的位置与前途。
接下来要怎样履行这份职务,仍将由他作出一个个具体的选择,他不能把这些选择写成她欠下的东西。
接待人员仍在等。
马蒂亚斯拿起钢笔,右肩随着这个动作牵动了一下,疼痛很轻,足以让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
他在接收栏写下姓名,字迹平稳,笔尖离开纸面时,墨水仍然湿着。
当天晚些时候,一批公文送到了他的办公室,其中有一只封口完整的文件袋,来自柏林。
按照原案保留的会办安排,相关副本仍向他转送,里面既有来源研判材料,也有安娜获准在外监管后的日常记录,马蒂亚斯拆开封口。
最上面是需要他阅看的分析稿,他却先从下面抽出了那份监控副本。纸张很薄,工作、住址、报到、接触对象,都以简短的句子排列着,没有她的声音,也没有她在门口那一点没有说完的迟疑。
他迅速向下看:
9月1日,安娜·沈照常到军需绘图地点工作,按登记时间离开。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随后才核对余下的记录,将那页纸放到一边,翻开需要审阅的研判材料。
门外,打字机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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