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2月,柏林的橱窗里重新摆出了圣诞节的东西。
有些是去年的旧物,木制的小马、褪色的缎带,还有几只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球。松枝被扎成花环,挂在门内。到了傍晚,遮光帘一层层落下来,灯光便都留在了屋子里面。
安娜下课经过一家商店,在橱窗前停了片刻,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节日的装饰了。
过去一年,日期总与报到、运输、某个人的离开联系在一起。直到现在,她才慢慢重新记起,十二月也可以意味着一顿热饭、一件礼物,或者一场不必提交工作成果的聚会。
安娜与玛尔塔·温尔特并不是重新开学以后才认识的,她们从前上过几门相同的课,见面会点头,偶尔借一支铅笔,却没有多少私下的来往。
因此,当玛尔塔第一次抱着图纸坐过来时,安娜还有些意外。
“帮我看一眼,”她将两张平面图摊在桌上,“我已经改了三次,他还是说有问题,却不肯告诉我在哪里。”
安娜把上下两层的图纸叠起来,对着窗光看了一会儿,指了指楼梯旁的位置,“这里,你改了下面这一层,忘了上面还有一道墙。”
玛尔塔凑近,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他看着我改了一下午。”
安娜忍着笑,把图纸放回桌上,“现在改还来得及。”
玛尔塔盯着那道墙,忽然说:“你笑吧,我自己也觉得很好笑。”
安娜终于笑出了声。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留到了教室快关门,离开时,玛尔塔从包里拿出两小块夹着奶酪的面包,分了一块给她,“下次发现这种问题,早点叫我。”
“那你最好坐近一点。”安娜说。
第二次上课,玛尔塔便真的搬了过来。
她不是完全没有好奇过安娜的出身,有一次,她随口问安娜,家里是不是也过圣诞节,安娜看了她一眼,说母亲每年都会准备,只是近两年越来越简单了。
玛尔塔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母亲是德国人。”
“我也是在这里长大的。”
“我知道。”她连忙说,顿了顿,又改口,“好吧,我刚才没有想。”
安娜没有替她把那一点尴尬遮过去,也没有继续追问,过了一会儿,玛尔塔自己将话题转开,此后倒没有再问过类似的问题。
这场小小的插曲过后,她们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松动了些,渐渐有了更多课程之外的话。
十二月,玛尔塔邀请她去家里参加聚会,安娜仍然迟疑了一下,“你父母知道吗?”
“当然。”玛尔塔说完,像是猜到了她为什么问,又补充道:“我父亲问过你是不是替军需部门画图的那个沈小姐。我说是,他便让我记得请你来。”
安娜望着她,“所以,他同意了?”
“他相信学校和军需部门不会弄错。”这句话说得毫无迟疑。
安娜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温尔特先生接受她,仍然需要那些他所信任的名字和机构作保证。
玛尔塔却已经伸手按住了她准备收起来的尺子,“不过,邀请你的是我。”她认真地说,“我没有打算让你星期日还替谁看图。”
安娜看着她,唇角终于松开一点,“那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吃东西,聊天,听我哥哥讲一些他自己觉得很有趣的故事,实在不好笑,你可以不笑。”
“你会提醒我吗?”
玛尔塔的眼睛一下亮了,“我会先笑出来,你就知道了。”
温尔特家的门厅比安娜想象中宽敞,脚下铺着厚实的地毯,墙边的胡桃木矮柜上摆着一只瓷盘,里面放满了来宾的手套,通往客厅的双扇门开着,壁炉里燃着火,暖意中混着松枝和烘烤点心的气味。
玛尔塔接过她的大衣,挂到衣架上,“快进来,外面冷得我都不想送客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灰色裙子,栗色头发编成辫子,盘得不太牢,鬓边已经松出几缕,圆圆的脸颊被屋里的热气熏得发红,鼻翼旁的雀斑也比平日清楚,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替安娜摘下挂住发梢的围巾,动作熟稔得像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客厅里还只有几个人,窗帘已经拉严,几盏壁灯照着擦拭干净的家具,成套的瓷杯摆在银色托盘上,圣诞树旁则是一架合着琴盖的钢琴。
这些东西大多购置于战前,即使家里的现钱已远不如从前宽裕,温尔特家仍保留着安娜家中少见的从容:足够坐下许多人的房间,不必收起工作才能摆放食物的餐桌,还有一整面放满书的柜子。
窗边的男人听见玛尔塔的声音,将手里的书放了下来。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来,落到安娜脸上时,却微微停了一下。
她脱下大衣,里面是格蕾特替她改过的深蓝色连衣裙,乌黑的头发挽在脑后,耳边没有首饰,露出白净的脸和一段纤细的脖颈,她正低头解开手套,听见玛尔塔叫哥哥,才抬起眼睛。
阿希姆·温尔特这才将书搁稳,妹妹提起过这位同学许多次,说她画图快,讲解问题也清楚,却没有让他想到,来的是这样一个漂亮姑娘。他撑住扶手,想站起来,左腿稍一移动,眉心便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别起来。”安娜立即说。
“这是我哥哥,阿希姆。”玛尔塔替他把差点碰倒的拐杖扶好,“他现在还不能证明自己已经康复。”
阿希姆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重新坐稳,“欢迎,沈小姐。”
“叫我安娜就好。”
他点头,笑了笑。
阿希姆有一张略宽的脸,浅褐色短发,鼻尖圆钝,面部轮廓柔和,没有强烈的立体感。他的相貌很寻常,与妹妹最相似的是那双灰蓝色眼睛,抬眼看人时,神情温和而专注。
“她担心你可能不会来。”他说。
“她把我手里的尺扣住了。”
“那确实很难拒绝,小时候,她用过同样的办法扣下我的鞋。”
“因为你答应带我出去。”玛尔塔在旁边纠正。
安娜笑起来,阿希姆望着她,嘴角也随之扬起。
玛尔塔把椅子拉到他旁边,又忙着去厨房。
安娜坐下时,注意到他搁在矮凳上的左腿,便将裙摆往自己这一侧收了收,给他留出足够的地方,“你在读什么?”
阿希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台上的书,“歌德,不过我刚刚才翻开,还不能装得很有心得。”
“那我来得不是时候。”
“恰恰相反,现在有人陪我说话,我可以晚一点再读。”
他说得坦然,安娜也放松下来。
书柜里有一整套歌德的作品,她方才进门时便看见了,两人从那些装帧相同的书聊起,阿希姆说,家里的书多半由母亲选购,父亲却坚持按高度排列,以至于找书往往比读书更费工夫。
“你喜欢歌德吗?”他问。
“有些作品喜欢,有些则读着着急。”
“比如?”
“《少年维特之烦恼》。”
阿希姆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说读着难过。”
“第一次读的时候是。”安娜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想了想,“后来再看,我总忍不住去想绿蒂。”
“为什么?”
“她要照顾弟妹,要招待客人,还要应付两个男人的感情,书里的人一直在谈爱,可她的事情好像从来没有做完过。”
阿希姆怔了片刻,随即笑了,“我倒从来没留意这个。”
“你留意了什么?”
他认真想了想,摇头,“现在回答,可能会显得我读得很敷衍。”
安娜笑着低下头,杯中的热气轻轻拂过她的脸。
阿希姆没有急着为自己的阅读辩护,只接着问她,如果从绿蒂的角度写,会不会成为另一部小说。
安娜说,也许会少一些抒情,多几顿需要准时准备的饭,这一次,他笑得更明显了。
亲朋陆续到来以后,客厅热闹起来。
玛尔塔的一位姨母带来一小罐自己熬的果酱,坚持说今年的果子太酸,糖又不够,谁要夸她做得好吃,就是在客气,另一位客人一进门便抱怨电车,随后又为自己带来的唱片找到了位置。
几名同学围着圣诞树谈起学校,有人学起一位教授停下来审视图纸的神情,连摘眼镜的动作都模仿得像,玛尔塔笑得扶住椅背,安娜也没有忍住。
阿希姆坐在一旁,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别人说到一半被打断,他会记得将话题递回去,姨母讲起年轻时看过的一场演出,他也没有显出不耐烦,反而问了两句,让她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讲。
他的温和并不只对着安娜。
可安娜说话时,他的目光总会更专注些,她放下杯子,他便顺手将茶壶挪近,大家谈得热闹,她有一句话被盖过去,他会稍稍偏过头,低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她便再讲一遍。
这让安娜想起了康纳德。
从前几个人围着同一张桌子说话,康纳德也总能听见她被打断的那半句话。有时,他会替她接上,有时则故意曲解,等她反驳以后,笑着把最后一点橙子递给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那一瞬间的思念来得很清楚,连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都仿佛近在眼前。
“安娜?”
她回过神,阿希姆仍在等她。
“我刚才说,”她笑了笑,接着讲下去,“玛尔塔如果真要替那位教授画像,最好先把他的尺藏起来。”
玛尔塔隔着桌子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即转过头问:“为什么?”
“免得他当场指出,你画的比例不对。”
几个人都笑起来。
阿希姆也笑了,他看着安娜被玛尔塔拉住辩解,看她举起杯子,笑着承认自己说得有些刻薄,心里的好感便又多了一点,她比刚进门时自在许多。
说起有趣的事,她会向前倾身,也会忘记维持最初那种周到的客气。偶尔与他目光相遇,她便顺势问一句他的意见,仿佛他们已经熟悉到可以自然地把对方带进谈话里。
晚些时候,温尔特先生举起酒杯,祝前线的亲人平安归来,也盼着下一年能有更多人坐在这张桌旁,客厅短暂地静了一下。
安娜跟着举杯,望着杯沿映出的灯光,在心里想了一遍康纳德的名字。
随后,玛尔塔的姨母开始分点心,认真比较起哪一块切得稍大,方才安静下来的客人又说起话,唱片里传来轻柔的音乐。
阿希姆将盛着点心的盘子递到安娜面前,“这一块看起来最公平。”
安娜看了看,又看向他。“你已经比较过了?”
“非常仔细。”
她笑着接过来,往椅背上靠了靠。
窗帘外是寒冷的柏林,屋里有人为一块点心争辩,有人低声跟着旋律哼唱,她也坐在这些人中间,手里的茶还是热的。
阿希姆问她,方才提过的那本书叫什么,安娜转过脸,耐心地将书名又说了一遍。
……
晚上,埃米尔来得很准时。
玛尔塔去开门时,安娜正准备穿大衣,她听见玄关传来一声“你弟弟来了”,便回过头,看见埃米尔站在门外。
他穿着深色外套,围巾绕得很整齐,额前的头发被冷风吹乱了一点,目光落到她脸上,停了一瞬,才移向她身旁的人。
阿希姆拄着拐杖,将她送到玄关,“谢谢你今天过来。”他说。
“谢谢你们邀请我。”
“下次如果玛尔塔再邀请你,希望你不会因为这次的茶拒绝她。”
安娜弯了弯眼睛,“那要看她能不能先换一壶。”
阿希姆低头笑了,撑着拐杖往旁边让开。
埃米尔站在门口,没有接话,他看见安娜与对方告别时放松的神情,也看见那个男人在她转身以后,目光仍追了过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手指慢慢攥紧。
安娜走到他面前,“等很久了吗?”
“刚到。”他接过她手里的小纸包,是玛尔塔坚持让她带回去的一块蛋糕。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窗上的遮光帘已经放下,门厅透出来的一点温暖很快消失在身后,安娜把围巾拉高些,想起玛尔塔刚才偷偷塞蛋糕的动作,又笑了一下。
埃米尔侧过脸,看见了。
“她哥哥以前竟然想拆掉家里的地板。”安娜随口说,“只是因为他晚上出去,总会被发现。”
埃米尔听着,没有问她为什么聊了这些,也没有问那个男人是否还会邀请她。
“听起来不太聪明。”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安娜转头看他,他已经望向前方,神情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你小时候一定也有过这种主意。”
埃米尔的手在口袋里松开,又重新握住,“回去吧,”他说,“母亲还等着。”
他接过她的图袋,走到了靠街的一侧,一路上,他都没有再提温尔特家的兄长。
12月24日傍晚,马蒂亚斯收到了柏林送来的文件,其中一页是安娜的日常接触记录。
她按申报的地址参加了一次私人聚会,停留时间没有超出许可,温尔特家的情况附在后面,工厂、住址、家庭成员,还有阿希姆因伤返乡休养的简略说明。
报告末尾记着,她由埃米尔接回。
马蒂亚斯的目光停在前一行。
——对方兄长送至门口,双方交谈后告别,沈小姐神态轻松。
他将那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纸上没有写她穿了什么,也没有写他们谈过什么,可他几乎立刻想起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唇角先松开,眼睛随即弯起来,有时候会微微低头,好像并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已经被逗笑。
他已经几个月没有见过她。
监控副本却仍然按时送来,告诉他,她哪一天去了学校,哪一天交了图,哪一天比平时晚一些回家。
这些事情越来越具体,她本人却仿佛越来越远。
走廊里传来笑声,有人敲门,问他是否过去喝一杯。
驻地的房间里布置了松枝,餐桌也比平日丰盛,酒已经倒好。马蒂亚斯答应稍后就来,对方没有多想,关上门,又在外面叫住了另一个人,笑声顺着走廊远去。
他把文件放下,望向窗外。
下午从比克瑙回来时,他看见过另一棵圣诞树,树立在那里,树下堆着被杀死的囚犯,旁边有人走动,靴底把冻硬的泥土踩得发亮,经过的人低着头,不敢看得太久。
他记得其中一只露在外面的手。
回到办公室以后,那只冻得僵硬的手却没有妨碍他继续处理当天的文件。
他核过数字,签过姓名,听取了下一批人员移交的安排,有人提出一处登记不符,他让对方查清以后重新送来,整个下午,他都保持着足够清楚的判断,也保持着旁人熟悉的效率。
想到这里,马蒂亚斯垂下眼。
安娜正在重新过一种他曾经替她打断的生活——她去上课,有朋友邀请她做客,一个年轻男人愿意听她说话,愿意送她到门口,或许还会在她离开后,向妹妹问起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他清楚地知道,这很好。
温尔特家的客厅里不会有人按铃叫记录员,也不会因为她停顿得久一些,就追问那几秒钟意味着什么,她可以说错一句话,改口,笑出来,甚至只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换一个话题。
——那才是适合她的生活。
可他仍然嫉妒那个年轻男人,这个念头让他坐了很久。
他知道阿希姆的经历只有薄薄几行,远不足以让自己判断这个人,可仅仅是“送至门口,交谈后告别”,已经足以使他想象出许多令人不快的细节。
对方有没有替她拿大衣,她是否像刚才的报告里那样,毫无戒备地抬头看着他,又是否在回家以后,还会想起他说过的某句话……
马蒂亚斯抬手按住眉心。
他曾经以为,离开柏林以后,只要仍能看到这些副本,仍能在涉及她的事情上保留一点权限,距离便不会真正改变什么。
如今才发现,文件只能证明她在哪里,无法告诉他,她正在成为谁,又在怎样看待那些离开的人,更无法替他回答,将来见到她时,他该说些什么。
窗玻璃映出他的制服领口。
出发前,他还能够坐在凯勒家的客厅里,听格蕾特在厨房忙碌,看安娜将咖啡杯的把手转向他没有受伤的那一边。他记得那个动作,她当时做得很自然,甚至没有看他。
此后许多次,在肩膀旧伤因寒冷而隐隐作痛时,他都会想起她低头转动杯子的手,他很想再见她。
想听她亲口谈起学校,想知道教授有没有继续为难她,想看她在回答问题时,不耐烦地皱一下眉。
可那次告别时的自己,已经无法原样回到她面前,几个月前,他就已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如今,他知道一份表格从送到自己桌上,到被签字退回,中间可以不发生任何足以打断晚餐的事情。他甚至已经熟悉这里的节奏,这比最初的恐惧更使他难堪。
门外又有人叫了一声:“法尔克少校?”
马蒂亚斯应了,伸手将安娜的接触记录收进文件夹。他在处理意见一栏写下:按原安排执行。
钢笔停住以后,他没有立即起身,他想到柏林的那间客厅,想到她面前可能放着一杯不太好喝的茶,想到她也许会在某一天,再次对着那个年轻男人笑起来。
他希望她仍有这样的圣诞节,可当他试着把自己也放进那个画面里时,竟找不到一个能够自然走过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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