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3日,收音机里的声音比平日缓慢。
格蕾特正在剪裁一块布料,听见“斯大林格勒”时,剪刀停在了半空,播音员宣布,那里的战斗已经结束,随后又说起誓言、忠诚,以及士兵们在极端困境中的牺牲。
安娜坐在桌旁,一动不动。
她听过这些话——在另一个时代,在配着黑白影像的纪录片里,那只是一段已经有了结论的历史,她知道第六集团军被围,知道最后的抵抗结束于二月初,也知道那些被押离废墟的人,此后还会遭遇什么。
可此刻,她不知道康纳德在哪里。
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她读过的任何一页历史里,他可能受伤,可能被调往别处,也可能仍然留在那些地下室中。她能够说出一场战役怎样结束,却找不到任何办法,确认一个人是否还活着。
收音机开始播放音乐,埃米尔站在柜子旁,眉头紧皱,“他们没有说清楚,”他说,“说的是最后留在那里的部队,前线也许早就进行过其他部署。”
安娜没有接话。
埃米尔继续道:“康纳德是军官,也许已经接到调令了。”
她低下头,将桌上那封旧信沿着折痕重新折好,纸边已经有些发软。
他原本还想说,军报不会公布所有事情,指挥部一定另有考虑,可看见安娜将信放回信封时,几次都没有对准封口,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格蕾特放下剪刀,走过去将收音机的音量调低,谁也没有再谈论广播。
那天夜里,安娜没有睡好,往后的几天也是。
她白天照常去上课、交图,甚至能够纠正一处标错的尺寸,回到家以后,却常常坐着出神。有人经过楼道,她便抬头,楼下传来投递员与邻居说话的声音,她也会走到门边。
从慕尼黑寄来的上一封回复同样没有确切消息,康纳德的父母也在查。
这几个字本应让她继续抱有希望,却又让她想得更多:如果连他的父亲都还不能确认,那么他究竟在哪里?
一天深夜,埃米尔出来倒水。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影,他先是吓了一跳,“安娜?”
她转过脸,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里漏出的微光照到她的裙角,她坐在白天画图的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头,身上披着一件旧开衫。
“你在等什么?”埃米尔问。
“没有。”她说,“睡不着。”
埃米尔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椅子被他拉开时发出轻响,安娜下意识看向卧室,他便放轻动作,把水杯搁到桌上。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可“军人的荣耀”“为国家牺牲”,那些他从前能够毫不迟疑说出口的话,此刻竟没有一句能拿来安慰她。
她并不需要知道康纳德如果死了,会被赋予怎样高尚的意义,她只想知道,他有没有死。
“也许他已经离开那里了。”埃米尔最后说。
“也许。”
“现在还没有他的个人消息。”
安娜点了点头。他听见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什么压回去。
埃米尔的手动了一下,他想握住她的手,又觉得那样做似乎太郑重,最后只是站起来,拿过沙发上的毯子,放到她膝上。
“别坐太久。”他说。
安娜拉住毯子,抬头望着他,“你先睡吧。”
埃米尔没有走,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坐下来,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近了一点。
这一次,安娜没有再劝。
二月底,贝克来到凯勒家。
莉泽正在桌边整理图纸,听见敲门声,先将手里的铅笔放了下来。
她如今对陌生声音格外敏感,门外有脚步停住,她会先看安娜,来人说话的口气稍微严厉一些,她便不自觉地收紧肩膀。
贝克没有坐,他看了一眼莉泽,转头对安娜说:“最近别让她出门。”
格蕾特端水的手停住,“工程处也不去?”
“不用去了,图纸和材料都由沈小姐代领,能在家完成的工作,留在家里做。”
安娜看着他,“原来的证明还有效吗?”
“原案的个别处理还在,”贝克说,“但街面检查的人,不一定愿意听她解释。”
他又看了一眼莉泽,继续说:“有人要求带她走,先联系经办人,要求核对处理意见,不要自己去证明给谁看。”
莉泽低下头,手指压住了纸角,安娜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军需工作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让一个犹太人暂时从搜捕的目光里消失,她去交图时,见过突然空下来的工位,也见过守卫将一名不断解释的女人挡在门外,那些人曾经同样有工作,有雇主,有一张盖着印章的纸。
贝克离开以后,埃米尔将门锁好,低头拉了拉门把手,锁舌有些松,他蹲下来查看,过了一会儿,起身去找工具。
安娜站在旁边,看着他拿来螺丝刀,又将一只小凳放到门边,“明天再修也可以。”
“现在就能修好。”他说完,便低下头。
莉泽原本要下楼取一卷纸,此刻默默将外套脱下来,挂回门后,埃米尔看见了。
他对犹太人的许多想法,并没有因为家里住进一个孩子就发生转变。可看见莉泽伸手整理衣领,努力装作只是临时不想出门的样子,他也没有办法再把报纸上的那些词,轻易放到她身上。
他把松动的螺丝拧紧了,“以后有人敲门,先问是谁。”他说。
莉泽抬头看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康纳德的信是在春天到来后收到的。
安娜那天回家晚了一些,埃米尔正在门边,将一小叠邮件交给她,外面的信封来自慕尼黑,她认出了地址,呼吸先停了一下,手指随即摸向封口,里面有一张转寄的军邮信片。
康纳德的笔迹比从前潦草,写到末尾时,有几个字挤到了边上。他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经历,只说一月中旬因伤撤出,之后几经转送,目前仍在服役,伤势也在恢复。
——别根据报纸猜测我的个人处境。
安娜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很久。随后,她才继续往下看。
他问候了格蕾特,问莉泽是否还在认真练习,最后又提起那盒地图铅笔。
——如果已经用完,下次见面,我恐怕得先接受一场关于军需管理的审问。请至少允许我坐着回答。
安娜终于笑了一下,笑意浮上来时,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
埃米尔就站在桌边,他看见她用指腹压平信片翘起的边角,又把它拿近一些,重新读了一遍,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急着告诉任何人自己为什么笑。
他原本应该高兴,康纳德活着,她终于不必再每夜坐在黑暗里,可在那一刻,他心里却生出了一点令自己羞耻的失落。
这段时间,他修过门锁,替母亲办过手续,也试着在安娜心神不宁时,接下家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事情,他知道她很累,因此几次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咽回去。
可他没有办法让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康纳德却做到了,只需要一封迟到的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埃米尔便低下了头,他觉得自己卑劣,“他还好吗?”他问。
安娜这才抬起脸,“还活着。”
她说完,才像突然懂得了这几个字的意思,眼圈一点点红起来,“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埃米尔点头,“那就好。”
安娜又低下头,手指仍按着信片。
他没有再站在那里看她,而是收好其余邮件,将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替她腾出写信的位置,他问安娜:“要我替你去寄回信吗?”
她抬眼看他,“可以吗?”
“当然。”
安娜弯了弯唇角,“谢谢。”
埃米尔应了一声,转身去给她拿信封。
走到抽屉旁时,他听见安娜叫格蕾特,声音里有许久没有过的轻快,他停了一瞬,还是将信封拿了出来。
莉泽的工作核查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安娜不在家,来人是军需承办单位的用工人员,拿着一份需要补签的核验表,要求莉泽到指定地点报到。
格蕾特站在门边,反复说明孩子的工作目前都在家里完成,对方却不太愿意听。
“名单上登记的是学徒,工作地点没有到场记录,算什么用工?”来人说道。
莉泽坐在桌边,脸已经白了。
埃米尔从里屋出来,接过格蕾特手里的表,他没有立刻争辩,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说明,自己与这个犹太孩子并无关系。
他先看过来人的证件,又找到安娜留在抽屉里的文件,“您要核对的是出勤,还是任务分配?”
来人皱眉:“都有。”
“这里写着,她的图纸由经办人统一收取。”埃米尔将其中一页翻出来,“如果现在改成必须到场,请您把要求和负责人的姓名写下来,我姐姐回来以后,会去核实。”
对方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没有坚持带莉泽离开,只将表留下,要求尽快补办。门关上以后,埃米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格蕾特站在一旁,慢慢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你刚才做得对。”
他却没有马上露出高兴的神情,他很清楚,来人只是一个催办用工手续的人。如果换成另一种证件,换成海勒那样的人,自己未必还能站在这里要求对方写明姓名。
可至少这一次,莉泽没有被带走。
安娜回来以后,听格蕾特说完经过,将那张表看了两遍,才望向埃米尔,“这次你处理得很好。”她说得认真,没有那种随口哄他的意味。
埃米尔等的就是这句话,可真正听见,他又不满足,“以后遇到这种事,你能不能先告诉我?”
“我有把文件放在哪里告诉你。”
“我不是说文件。”
安娜看着他,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一点,“我不想每次都等人站在门口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让安娜心里微微一动,她想起自己被带走时,他站在母亲旁边的脸,他一直没有真正放下那件事。
片刻后,她说:“以后家里有事,我们先商量。”
埃米尔望着她,“真的?”
“能商量的,我会告诉你。”
他点头,听进去的却几乎只有前半句。
那天晚上,他替她将一只卡住的抽屉卸下来,发现后面夹着一册旧图。
纸页落到地上,安娜弯腰去捡,他先一步拿了起来,“这个你还留着。”
他翻到最后,看见一张早已褪色的小纸条,忽然笑了,“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把东西藏在哪里?”
安娜正在收拢散开的图纸,闻言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那只装糖的铁盒。”
她没有立即回答。
埃米尔的笑意渐渐淡了,“你忘了?”
“太久了。”安娜说,“是在柜子后面吗?”
“缝纫机下面,母亲每次清扫,我们都要提前挪走。”他望着她,像是在等她恍然想起。
安娜却只能顺着他说:“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是你挑的。”
她的手停住,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埃米尔把纸条放回去,“你最近总是记不起来。”
安娜抬起头,“人长大以后,本来就会忘记一些事情。”
“可你以前不会。”
“以前我也没有经历过这些。”
“我不是说你被关起来的事。”话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安娜看着他,“那你在说什么?”
埃米尔答不上来。
眼前的姐姐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仍然知道母亲累的时候不愿说话,知道他的围巾习惯塞在哪里,也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动桌上的东西,她甚至比从前更愿意听他的意见,遇到需要帮忙的事情,会直接叫他的名字,可她又确实变了。
从前,她画完一张图,常会拿给人反复确认,现在,有时只看几眼,便敢指出别人没有发现的问题,她不再轻易顺着旁人的意思说话,也没有过去那样容易猜。
他越来越留意她的神情,留意她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突然安静。
有几次,她低头专注看图,他叫了她,她没有立即回应,他竟不太愿意再叫第二声,只想站在那里看一会儿。
“没什么。”他最后说。
安娜以为他仍然在内疚,她伸出手,从他袖口摘下一小缕缠住的线头,“别总觉得,你得把所有事情都弄明白。”
她靠近时,埃米尔忽然不动了,那只是一个从小到大做过许多次的动作,可等她退开,他才发现,自己方才竟一直屏着呼吸。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