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安娜的固定绘图地点需要调整,军需承办单位将几项工作集中到另一处办公室,相关人员必须重新登记。
她原以为,只要拿到用工确认便可以办完,到了经办处,对方却从档案中抽出一张附页,对她说:“还要等原案会办。”
“原案?”安娜重复道。
经办人点了点纸面。
安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涉及主要用工关系、固定工作地点及监管住址的变更,仍送法尔克会办。
她看了几秒,才重新抬头,问:“法尔克参事?”
“是。”
“他已经不在柏林了。”
“材料可以转送。”对方说得很平常,已经开始整理下一份表。
安娜却没有立即离开。
马蒂亚斯离开时,告诉过她往后到哪里报到,遇到异常应当找谁核实,他把能够公开交接的事情说得很清楚,却没有提起,自己的名字仍会留在这些文件上。
“他会收到哪些材料?”她问。
经办人抬眼看她,“按原案规定的范围,这张是与你需要履行的条件有关的副本,你可以留存,其他事项,向负责监管的人询问。”
安娜拿过那张纸,手指压在页边,她忽然想起,二月底贝克来提醒她不要让莉泽出门,随后几次补核材料,也始终没有将莉泽交入普通的人员移交程序。
那些事情里,有没有他的意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曾经以为,他已经走了。
私人消息几乎没有,信也没有,他去了那个她不愿想象的地方,她甚至无从知道,他如今过着怎样的日子。
可他的名字还在这里,出现在她能否更换工作地点,能否改变住处,能否继续维持眼下生活的纸上。
安娜将副本带回绘图室,没有马上收起来。
午后,埃米尔替母亲送来改好的工作罩衣,走到桌边时,恰好看见了那行字,他问安娜:“为什么还是他?”
安娜抬起头,“谁?”
他的目光停在纸上,“法尔克。”
她没有将纸藏起来,解释道:“因为原来的案子没有结束。”
“他不是已经调走了吗?”
“人调走,不代表文件就消失。”
埃米尔放下布包,“你以前知道吗?”
“我不知道这些事项仍然要送给他。”安娜如实说。
“那你不觉得有问题?”
安娜望着纸面,没有立即回答。
她确实有些不舒服,她不喜欢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日常仍然与一个远在别处的人相连,可在那点不舒服之下,还有另一种更难承认的感觉。
——看见他的名字时,她最先想到的,竟不是愤怒。
“我会把范围问清楚。”她说。
“然后呢?”
“然后知道哪些事情需要核准,哪些不需要。”
埃米尔望着她,他想问,你是不是还愿意让他继续管着你?想问,为什么你提起他时,总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厌恶?
可那件制服曾经做成过什么,他无法否认。他见过母亲对着一张盖章的纸放松了肩膀,也见过安娜被那个人从危险里抱出来……
自己修好门锁,找齐文件,在一个普通验工员面前争取权益,已经觉得费尽力气,对方却能在离开柏林许久以后,继续影响这个家。
“你准备给他写信?”他问。
她的手指停在纸边,埃米尔看见了那个停顿。
片刻后,安娜将文件放进了专门存放监管材料的纸夹,“这件事,我还没想好。”
他没有再问,可回家的路上,那句话一直留在他心里。
春末,埃米尔进入了柏林附近的陆军补充训练单位。
此后,他回家要看准假时间,格蕾特不再能够随时叫他下楼买东西,安娜也渐渐习惯,在母亲说“让埃米尔去”的时候,提醒一句,他这个星期未必能回来。
埃米尔会把每次回家的时间安排得很满,添煤,领东西,替母亲送衣服,再检查门窗。
他开始领到一点津贴,数过以后,大部分都留在家里。格蕾特不肯收,他便将钱放进她常用的针线盒,说自己在营里用不到多少。
安娜有一次看见,等母亲离开,便低声问他:“真的够用?”
“够。”
“别为了让母亲放心,什么都不说。”
埃米尔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也知道?”
安娜怔了怔,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伸手拿走了桌上的杯子,“我没有问你这个。”
他难得没有继续追问。
训练使他晒黑了一些,肩背也比从前结实。休假回来时,他会说起测量、架设和器材操作,讲到自己终于做得熟练的地方,眼睛仍会像从前一样发亮。
埃米尔开始更多地了解工程勤务、桥梁抢修和伤员运输,他不再只关心一支部队打到哪里,获得什么战果,也想知道,道路毁坏以后靠谁恢复,伤员怎样从前面送走。
安娜起初以为,这是件好事,至少他正在看见那些被宣传省略的部分,直到有一天,埃米尔告诉她,自己已经提出工兵方向的分配意愿,希望完成训练以后,能够随野战部队出去。
安娜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她才问:“你不是已经知道前线是什么样了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急?”
“不是我不去,那里就不需要人了。”埃米尔说这句话时,没有提高声音。
那种平静,让安娜忽然想起康纳德,他也曾经这样看着她,承认危险,却没有因此收回决定。
“军队会决定把我分到哪里。”埃米尔继续道,“我只是想学一点确实能用上的东西。”
他并非只为了安娜。训练中有人带着伤归队,有人不断收到家里的坏消息,看着那些比自己年长的人,他仍然觉得,自己不能永远留在后面,等别人承担所有事情,那里面也包括他对国家的认同。
即使有些话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完整相信,他也不愿意认为,自己的家、自己的语言、从小长大的街道,都可以因为战争变坏,便不再与自己有关。
他还记得登记时反复核对的家庭资料,那些落在姓名、亲属关系和安娜经历上的询问。
每一次,他都挺直背,回答得清清楚楚。他厌倦解释,他想有一天,可以凭自己做过的事情被承认,而不是先等别人决定,他究竟属于哪里。
至于安娜——想到她时,他的决定里确实还藏着一点不肯承认的私心,他想摆脱那个站在门边,看着她被带走,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少年。
他以为,真正承担过危险以后,自己便会与那些她愿意信任的人更接近一些,那时,她也许会先叫他的名字。
夏末的一天,安娜比平时晚了近两个钟头回家,几份图纸需要临时核对,负责人又迟迟没有回来,她直到收拾东西时,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
埃米尔站在楼下,他刚好获准回来,第二天一早便要返营。
墙边有一小片被鞋底来回蹭过的灰,他看见安娜,先朝她身后望了一眼,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
“工作耽误了。”
“遇到盘查了?”
“没有。”
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问:“你去了哪里?”
安娜将地点告诉他,抬脚准备上楼。
他却没有立刻跟上,“后来呢?”
她转过头,“什么后来?”
“你还见了谁?”他看着安娜。
安娜看了他一会儿,“埃米尔,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查问我?”
他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随即别开目光,“你不能什么都不说,然后让我们在家里等。”
这句话里有真实的委屈。
安娜看见他外套领口扣得很整齐,手里却还拿着没有用上的钥匙,她知道,他难得回来一趟,本来可以坐在屋里吃饭,此刻却在楼下等了这么久。
于是她的语气缓下来,“今天是我没有提前想好,以后临时晚回来,我会设法传话。”
埃米尔望着她,“所以你到底见了谁?”
安娜没有回答。
他看见她的目光慢慢变了,那一点方才还在的歉意没有消失,却也没有继续向他退让。
“只是工作。”她说。
“有没有秘密警察的人?”他问。
“没有需要告诉你的事。”
埃米尔的下颌绷紧了,“你答应过,可以商量。”
“可以商量,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得到你的同意。”安娜看着他说。
楼道里有人下来,安娜侧身让开,等那人走远,她才重新看向他,“我知道你担心,我也答应以后尽量不让家里空等。”
“可你还是不说。”
“有些事情我不能说,有些事情,我不想说。”她停了停,“你不能把这两种都当成我出了事。”
埃米尔没有出声,他终于听明白,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现在已经变得可靠,就将所有事情交给他。
她可以接受他的照顾,可以让他替自己办事,也会认真听他的意见,可她仍然有一段生活,不会因为他站在门口等得足够久,便对他全部敞开。
安娜见他不动,轻轻叫了他一声,“上楼吧,母亲也在等。”
他接过她手里的图袋,动作与从前没有区别,指节却有些僵硬。
回到家,格蕾特果然还留着饭,安娜先去洗手,随后坐到桌边,问埃米尔明天几点出发,要不要带一点吃的,他答了,她也照常给他添了一点汤,那顿饭吃得很平静,埃米尔却始终忘不掉,楼下她说“我不想说”时的神情。
九月,派遣通知下来了,埃米尔在获准回家的那天下午,将纸放到桌上。
安娜原本正在核对一份尺寸,听见纸面擦过桌布的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分配通知。”
她放下了尺。
最初,她看得很快,看到报到日期,又重新往前读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十月那一行。屋里很安静,莉泽在隔壁削铅笔,偶尔传来木屑落到纸上的轻响,格蕾特还没有回来,炉上的水也没有烧开。
埃米尔站在桌边,已经准备好接受争吵,他想过,安娜会问是谁替他递交的申请,会质问他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也可能像从前那样,急切地说出许多他不愿听的话。
他连回答都想好了,自己已经完成训练,调配也不是儿戏,他有应该承担的责任,不可能因为家里担心,就始终不走。
可安娜只是问:“已经确定了?”
“确定了。”
“十月?”
“是。”
她将纸往他面前推回去,手指停在桌边。
埃米尔看着她:“安娜。”
“母亲还不知道?”
“我想先告诉你,等她回来,我会说。”
她点了点头。
他忍不住又开口:“不是直接去打仗,我先随补充队报到,然后——”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住了,他知道那不能算作保证。
工兵也会遇见炮火,运输的道路也可能被切断,一个岗位的名称,无法替其中的人决定结局。
这些事,安娜早就知道,她望着他,忽然发觉,面前的人已经不像当年那个为了报名与自己争执的少年,他仍然固执,仍然相信有些事情必须去做,可他现在知道危险。
知道康纳德如何从一场灾难中活下来,知道一封信可以让一个家庭等待多久,也知道母亲会在自己出门以后,反复整理那些已经整理好的衣物。
他并不是因为不了解,才选择离开,这个认识让安娜比从前更难受。她过去总觉得,只要让他看清,就还有办法,如今,他看见了,却仍然把通知放到了她面前。
“我会写信。”埃米尔说。
安娜垂下眼,拇指轻轻碰着桌沿,“嗯。”
“有了固定地址就写。”
“好。”
他想说自己已经长大,想说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想说往后她再遇到事情,不必总是去找法尔克,可看着她,他突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想要她承认自己能够承担危险,真正得到这份承认时,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安娜坐了一会儿,将工具收进盒子,又把摊开的图纸卷好,给桌面腾出一块地方。
埃米尔看着她的动作,胸口一点点发紧。
她终于抬起头,问他:“那你还缺什么东西?”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回答,全都失去了用处。
安娜伸手去拿一张空白纸,像是要把需要准备的东西记下来,埃米尔望着她,忽然宁愿她再阻止自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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