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踏进那片森林,第一次听见一种声音,是在一个炎热的夏天。
想起夏天,都会觉得炎热无比,蝉声鸣叫,粗壮的树也挡不住烈阳。
而那里雾谷镇的天,从来没有真正亮过。
雾谷镇之所以叫雾谷镇,是因为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雾谷镇有三百天都是雾,终年不散的白雾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镇子上空,把阳光滤得只剩一片惨白。风一吹,雾就流动起来,贴着地面游走,钻进屋檐、门缝、衣领,带着一股微凉的湿意,像谁在暗处轻轻呼吸。
镇上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种昏暗。他们走路低着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大声一点,就会惊动雾里藏着的什么东西。
老人常说,雾是活的,雾有脾气,雾会记住每一个冒犯它的人。还说这雾不是水汽,是怨气,是这些山的呼吸,是困在树林里不肯走的魂。孩童入夜不敢出门,妇人进山必系红绳,就连常年跑山的猎户,也绝不肯在申时之后踏入柏林深处——因为那里的雾,浓得能吞掉人影,静得能听见心跳碎掉的声音。
林雾背着画板走在石板路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避开她。
她是雾谷镇最特殊的孩子。
从小体弱,咳起来像要把肺咳碎,脸色永远苍白得和雾一样,连嘴唇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青。医生查不出病因,只说她天生气息弱,不适合待在雾气太重的地方。可她偏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像一株被雾缠死的植物,离不开,也逃不掉。
别的孩子虽说也是在雾霾下,但好歹也能追逐打闹,在溪边摸鱼捉虾,在巷口大声笑闹。她只能带着画本。安安静静坐在柏林树下,听风,听雾,听自己浅浅的呼吸。
“又去阳岭里?”正在喂鸡的外婆探出头,声音沙哑,“虽然我也劝不动你,但你听一句劝,千万别往深处走,雾林里……不干净。”
“噗”一声,一把玉米落在地上,鸡群争先恐后的抢夺自己的食物。
林雾停下脚步,轻轻点头,笑容浅淡:“我知道,我就在阳岭院子外面画画。”
一旁的赵姨看着林雾远去,摇头,满脸惋惜,“好好一个姑娘,偏偏被雾缠上了。”
她没再解释。
她知道他们不懂。
对别人而言,雾是压抑、是恐惧、是诅咒;可对她来说,雾是安全感,是陪伴,是唯一不会嫌弃她体弱、不会避开她、不会在背后窃窃私语的存在。
她的身体比常人敏感得多。
每当雾气包裹她,她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呼吸都变得顺畅。可一旦离开雾太久,她就会胸闷、头晕、指尖发冷,像被世界抛弃。
而且她能确实能听见凡人所听不见的声音。
镇上的人都说她是“被雾选中的人”。
别的暂且先不说,但偏偏她还叫林雾。
但是这话听着像赞美,其实是排斥。
他们怕她。她知道。
怕她身上的病气,怕她引来雾里的东西,怕她像多年前那些失踪的人一样,某一天走进雾里,再也不回来。
山路湿软,青苔覆在石阶上,滑得厉害。她走得很慢,但也没有回头。像是被蛊惑一般,朝着柏林更深的地方走去。
她穿过阳岭,走到岭口。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柏木香气,清苦,干净,沁入心脾。奇怪的是,一踏入这片雾气,她的咳嗽竟然轻了不少,胸口憋闷的感觉也消散了许多,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她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山林里的雾气与草木气息。
就在这时,三个半大的孩子就从树林后跳了出来。
打头的是镇上最调皮的男孩,叫李虎。
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哟,又跑阳岭口画画来了?”
“你是不是真被雾鬼缠上了?天天往这里跑。怪不得叫林雾呢。”
“一身药味儿,难闻死了!”
二弟:“我好害怕啊哥,要不咱走吧。”
三哥:“闭嘴!”
林雾低下头,想绕开她们。
她不想争执,不想吵架,更不想因为他们而激动引发剧烈咳嗽。
可她越不反抗,对方更加得寸进尺。
“不准走!李虎拦住她,还故意撞一下肩膀,“你把包里东西交出来啊,让我们看看画的什么好画啊!”
“就是,估计还有吃的。”
“能有什么好吃的。”
“她外婆做饭好老好吃了。”
林雾攥紧背包,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轻的几乎是听不见:”我没有……你们让开。”
“我不!”男孩一挑眉,正要伸手狠狠推她一巴掌。
就在这一刻——
原本安静的山林,突然起风了。
不是温柔的风,是冷的,硬的,带着白雾的风,猛的从柏林深处卷来,像一只无形的双手狠狠扫在三人脸上。
雾气瞬间暴涨。
原本淡淡的白雾,刹那间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冷意刺骨,风声尖细,柏树叶子疯狂摇晃,发出“沙沙”的巨响,像无数道目光,从雾里压下来。
三个孩子脸色骤变。
“怎、怎么起雾了……”
“好冷……”
“我害怕!”
风越来越大,雾越来越浓,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发怒。
看不见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盯着他们,眼神冰冷,带着不容侵犯的怒意。
三个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嚣张,尖叫一声,“有鬼!有鬼啊!”转身就跑,连滚带爬逃出山林,头也不敢回,从此再也不敢靠近柏林半步。
山林重新恢复寂静。
只剩下林雾一个人,站在突然狂暴又骤然安静的雾里,怔怔地站着,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
一般来说按照这种情况,是要立马跑出去的,可是她像有一条线似的牵着她往雾林中走去。
不知不觉,她穿过岭口,走到了一处陡坡。
大片浓密的树影被雾吞掉一半,只露出模糊外围一圈的轮廓,她看不清,但像是一口井,周围都是树,树的四周还交缠着树枝,但这口井要比以往大上很多。越往深处,雾气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是镇上人明令禁止踏入的“雾心谷”。
老人们说,那里是雾的源头,是灵的居所,凡人踏入,有去无回。是禁地,是禁忌,是连提都不敢多提的地方。
林雾站在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微凉的雾气涌入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她放下画板,从包里拿出铅笔,指尖轻轻落在纸上。
她要画画。
画这里的雾。
可雾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边界。
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纸上始终只有一片凌乱的线条,昭示着她此刻混乱的心。
为什么别人都能看见清晰的世界,只有她眼前永远蒙着一层白?为什么别人都能健康奔跑,只有她连走快一点都会喘?为什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整个镇子悄悄疏远?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慢慢向后退去,忽然觉得一阵委屈。
就在这时,脚下一滑。
她踩在了长满青苔的斜坡上,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朝着雾林深处摔了下去。
失重感瞬间攫住她。
风声在耳边呼啸,雾气扑面而来,树枝刮过她的手臂,带来尖锐的疼。她下意识闭上眼,以为自己会狠狠撞在地上,甚至直接滚进雾渊最深处。
可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一只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住了她。
很轻,很柔,像雾凝成的手,稳稳将她下坠的身体稳住。
林雾猛地睁开眼。
但这力量坚持不到一瞬,便将要消散。
“往左靠。”
一个声音从雾深处传来,清冽、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像冰珠落在湖面。
林雾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往左方狠狠偏去。
掌心狠狠攥住一根横生而出的柏枝,粗糙的树皮瞬间划破皮肉,渗出血丝,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她死死抱着树枝,脚下踩到了稳固的地面。她撑着老柏树,身形一稳。咳嗽着,喘息着,大口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几绺刘海,心脏狂跳。
她平稳呼吸,抬头看去。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她身边。
不是风,不是树枝,不是幻觉。
是一个……存在。
她屏住呼吸,声音发颤:“谁?”
雾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雾气流动的轻微声响。
林雾浑身一僵。
是人吗?
可雾里怎么会有人?
缓了许久,她抬头望着前方浓稠得化不开的白雾,声音微微发抖:“你是谁?你在里面吗?”
白雾茫茫,柏树森森,空无一人。
没有回答。
只有一层层浓雾,安静地、缓慢地,在她眼前流动。
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林雾握紧手指,指节发白。
幻听吗?
是幻听吗?
林雾低头看向掌心伤口,边缘还有柏树木屑刺痛着她的神经组织。真的不能再真了。
不是幻听。
她从小到大都活在孤独里,可这一刻,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雾里,不止她一个人。
有什么东西,终年藏在雾中,看着这座小镇,看着她。
而它刚才,还救了她。
第一次写文,有人吗?
目前俺还签约不了,所以我就写些言情小短篇。
我先试试,希望能有人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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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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