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雾也无法把雾当成单纯的自然现象。
而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准时来到雾林口,天刚蒙蒙亮,外婆还未醒,她就悄悄起身,留下张纸条:我去晨读了。依旧背着画板,带着一个外婆做的饭团,走进数字的雾林,而这次他不在按照以往的路径,而是径直走向昨天那个失足的小坡。
她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坐着,画画,发呆,偶尔对着雾轻声说几句话。
一开始,她很紧张。
她不知道雾里的东西是什么,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灵人。镇上的传说那么可怕,说雾里有吃人的影子,有被诅咒的灵魂,有百年前献祭的少年。
还有人说,这雾是山神的诅咒。百年前,有人触怒了山神,于是整座山谷被永久封禁,雾不散,人不离,命不长。
可她没有害怕太久。
因为那东西从没有伤害过她。
它很安静。
安静到仿佛真的不存在。
第一天,女孩站了一个钟。
她只是靠着苍老的柏树坐下,从布包里拿出一本卷了边的诗集,轻声朗读。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病气的虚弱,却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在雾里缓缓飘荡。
雾很静,风很清,树林依旧死寂般沉默。
第二天,女孩又上山来。
依旧读书,依旧等待,依旧对着无边的白雾说话。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病,说着药有多苦,说着外婆的担心,说着自己从小到大的孤单,说着她对活着的疲惫,对死亡的平静。
第三天,她又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直到第七天一个午后。
林雾依然来了。
她还是试着和它说话。
“今天学校的课很无聊。”
“昨天那三个男孩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躲着我走了。”
“外婆做的梅子饭团很好吃,我留了一个在这里。”
“我的画还是画不好,雾太难画了。”
“他们都怕我,觉得我是不祥的人。”
她一句一句说着,像对着一个不会反驳的朋友。
“我知道你在,说句话好吗?”
树林依旧沉默。
久而久之,她渐渐发现,它并非没有回应。
她坐在风口时,雾会悄悄绕开她,不让冷风直接吹到她身上。
她画板被风吹动时,雾会轻轻压住画纸,让它稳定下来。
她低头捡笔时,头顶的树枝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拨开,避免砸到她。
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小动作。
却足够让林雾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她开始确定——雾里的存在,没有恶意!
它甚至……在照顾她。
这天,林雾来得也是很早。
她身体不太舒服,早上起来就头晕,喉咙发紧,可她还是坚持来了。她想看见雾,想待在雾里,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呼吸。
她坐在石头上,刚拿起笔,眼前忽然一黑,身体晃了晃。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她弯下腰,捂住嘴,指缝间没有血,却疼得浑身发抖。她的病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发作,像一把钝刀在肺里慢慢割。
雾瞬间动了。
原本缓慢流动的白雾,突然变得急促,像有人在雾中站起身。
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林雾,将她轻轻扶稳。
林雾喘息着,抬头望向雾深处,声音虚弱:“你在……对不对?”
沉默………
“你果然能听得到我说话,对不对?”
虽回应他的还是沉默,但林雾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冰冷、安静、却又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温柔。
“你为什么不出来?”林雾轻声问,“我不会怕你。”
雾依旧沉默。
这一晚,林雾很晚才到家。
刚进院子,外婆就早已站在门口等她,全身扫了她一眼,脸色虽说阴沉,却也隐藏不住关心。
“这么晚回来,你别告诉我你去雾林去了。”
看来昨天的事情她都知道。
外婆声音发抖,“林雾,林雾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去!不准靠近那片雾。你就是不听!”
林雾低下头,小声说:“我没有……”
“你还撒谎!你看看自己脚下的泥!”外婆声音提高,但又猛的咳嗽起来,她身体也不太好。一生气就喘不上气,呼吸急促。
林雾立马扶起外婆,她知道外婆是为她好。
所以林雾点头应着,没有反驳。
是夜,林雾吃完饭躺在床上,刘海也随着头顶的小风扇飘起。
脑海里全是外婆把手放在她手背,面落哀求,“林雾,你听外婆一句劝,那山里不能去,那山里不是人,那里也没有人!是灵!是诅咒,她它会吸了你的阳气的!”
那里不是人。
那里没有人。
没有人。
是灵。
一句句话形成一个圆圈随着风扇转进她的脑海不断重复。
可她还记着雾里的那一瞬间。
那只托住她的无形力量,那句轻轻的“快往左靠”,那个清冷又温柔的声音。
她觉得这种感觉真的很熟悉。
真的是人。
而且他也没有伤害她。
它救了它。
那天夜里,林雾躺在床上,睁眼到了天亮。
她看向窗外的雾,依旧浓的像化不开。灯光穿不透玻璃,在屋里落下一片昏黄。她摸着自己掌心,已经结痂了。耳边反复想起那声音。
她还是像再见到它。
想再听见它。
课上,老师在台上讲课,林雾在台下便坐立难安,她好奇。
下午,她以感冒为借口请了假。
林老看她脸色苍白,以为肺疾又犯,提前留了作业变嘱咐好好休息。
林雾背着包,快步走向阳岭深处的树林。
这一次,她走得比昨天更远,更稳。
雾依旧浓,路依旧滑,可她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安定感。好像只要走进这片雾里,她就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被人孤立的林雾,而是一个被雾包容着的人。
走到岭口,周围静悄悄的。
林雾呼出一口气:“我叫林雾,树林的林,白雾的雾。今年十六岁。”
“我请假来的。”
呼……微弱到几乎可以不计的风刮过。
“我住在雾谷镇,从小就出生在这里。”
“因为我身体不好,总是咳嗽,不能跑太快,还不能跳太高。所以大家都不怎么和我玩游戏……”
还嫌她身上总有一股药味,他们不愿靠近她,更不愿接纳她,久而久之,欺辱便成了常态。
扔石子、藏她的书包、推倒她的小板凳、故意在她面前大声嘲笑她是“药罐子”“小短命鬼”“没人要的病秧子”。
林雾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
“可能…可能……还因为我叫林雾。他们看我经常往阳岭方向跑,说是跟雾在一起玩会被沾上怨气,吸走阳气…早死的。”
她一句一句地说,说的很轻,很慢。不是怕它不回答,倒更像是怕它听不见。
“所有人都告诉我,雾是危险的,雾里没有人,所有东西都是致命的。还说这个镇里有吃专吃人的东西,所以都不让小孩靠近。”镇民说过,外婆也说过同样的话。
“但是…我不相信。”
她看着眼前飘缓的白雾,“而且,我也不怕。我倒是觉得这里很舒服。”
她真的不怕。
林雾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忽然觉得很难过:“我没有朋友,他们都不喜欢我。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做我的朋友。”
无声无息。
林雾失落:“昨天…谢谢你。”
风吹动树叶,在她脚边打了个卷。
林雾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陪着雾,陪着雾林里那个看不见的人。
天色慢慢暗下来,雾越来越冷,她的胸口又开始发闷,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咳嗽声在安静的山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很轻,很淡,像雾在流动。
“你生病了。”
林雾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你在!”
他又不说话了。
“嗯。”林雾点头,回答前一个问题,“从小就这样。”
“回去吧。”声音不容拒绝,“天要黑了,这里很危险。”
“我才不怕。”林雾小声说,“你昨天救了我,不会伤害我的。”
过了很久,雾里回答:“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林雾愣住了。
雾:“没听过那个传说吗?”
“靠近我。你会死。”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像一块冰,直落在她的心里。
林雾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婆说过同样的话,镇民说过同样的话,所有人都告诉她,雾是危险的,雾里的东西是致命的。
可她偏不相信。
她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白雾,轻声说:“我不怕死。”
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原来她真的不怕。
在这个没有多少人在意她的世界上,死,好像也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雾里再一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快要遗忘他刚才说过的话时,“回去吧,天要黑了。”
林雾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再来。”
她转身,一步步往山下走。
走到路口时,她忍不住回头。
雾依旧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知道,他还在那里。
那天晚上,汐睡得很安稳。
她第一次在夜里没有做噩梦,没有被咳嗽惊醒,没有被孤独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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