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这样一来,林雾便更是每天去往岭口。

雷打不动。

早上上课,下午进山,瞒着外婆。对着雾说话,陪着雾静坐,从午后到黄昏。

她还是一无既往的边拿着画本,边絮絮叨叨地说,说今天枯燥又苍白的课堂,说今天的药好苦,说窗外的花开了,还说外婆家的母鸡今天下了六个蛋。

雾里的人大多只是听着,不打断,也不回应。但好像是始终没有离开。

偶尔风大,雾气会轻轻推她的肩,让她往安全、避风的地方站;偶尔阳光漏下来,雾会拢在她身前,替她挡住刺眼的光,让她不至于头晕;偶尔她咳得厉害,雾气便会安静下来,凉丝丝地裹住她的胸口,让她的呼吸慢慢平稳。

他从不靠近,永远隔着三尺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她的声音,刚好能护住她的安全,却又永远触不可及。

林雾试过很多次。

她故意往前迈一步,雾气便会默契地往后退一步;她伸出手,指尖穿过冰凉湿润的雾,摸到的只有空气和微凉的风,什么也抓不住。

有一次,她委屈地低下头,声音轻轻发颤:

“你就不能离我近一点,我想看看你。”

她话音刚落,雾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气息声。

“不能。”

林雾猛地抬头:“你回应我了!”

她激动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她脚尖即将踏入雾林更深之处时,一股强硬的雾气猛地撞在她腿上,把她轻轻推了回去。

很轻,没有伤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不许再靠近。

林雾停下脚步,心脏微微发涩。

他不让她进去。

他把她挡在外面。

他明明在救她、护她、陪着她,却始终不肯露面,不肯让她靠近,不肯让她知道它是谁。

林雾望着那片永恒的白雾,轻声说:你有名字吗?”

长久的沉默。

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雾深处,那个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很低,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守林的。”

他让她叫他“守林的。”

这可不是名字,这只是一个身份,一个代号,一个冷冰冰的称谓。

她叫林雾,有姓有名,有血有肉,活在人间,有迹可循。而他,藏在雾里,没有过去,没有来历,没有亲人,没有名字,甚至连模样都无人知晓。

像一阵风,一团雾,一片无声无息的影子。

来无影,去无踪。

仿佛从来不曾在这世间真正存在过。

她无法想象,一个人没有名字,要怎样度过漫长岁月?怎样被人记得?怎样在这世间留下一丝一毫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守着柏林百年,守着山林万籁,守着无边孤寂,却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林雾越想越心疼。

她想给他一个名字。

一个只属于他、只被她呼唤、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名字。

一个能让他在这世间,留下一点点痕迹的名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在心底疯长,越来越强烈。

这天,她坐在树下,没有读书,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望着白雾深处,眼神认真而执着。

“守林人”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一动,一道清淡的声音缓缓响起:“怎么了?”

林雾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抬起头,望着那道模糊的影子,声音轻轻却无比坚定。

“你没有名字,对不对?”

“守林人”静了一瞬。

“嗯。”

“我想给你取一个名字。”林雾说,眼睛亮得像星光,“属于你自己的名字,只属于你,只我一个人叫。”

这一次“守林人”依旧沉默许久。

久到林雾以为他会拒绝,久到她心跳一点点提起来,久到她几乎要收回自己的话。

然后,那道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为什么。”

“因为你应该有名字。”林雾认真地说,“你不是一阵雾,不是一阵风,你是你,是救过我的命、陪着我的人。你应该有一个名字,一个别人提起时,就知道是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想叫你的名字。”

“想认认真真地、名正言顺地叫你。”

“守林人”再一次陷入安静。

树林里雾气轻轻浮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震颤,像是百年未动的心湖,被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砸开了涟漪。

他活了这么久,从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

从没有人想过给他取一个名字。

从没有人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你应该有名字,你是你,不是雾,不是风,不是无人记得的影子。

他是天地所生,灵息所化,无父无母,无始无终,生来便在柏林,生来便守着雾,生来便习惯了无声、无名、无迹。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拥有一个名字。

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被人郑重呼唤的名字。

林雾看不见雾里的情绪,却能感觉到那股沉默里的松动。她咬了咬下唇,继续轻声说:“我想了很久,我想给你取一个名字。”

“……好。”

一个极轻极轻的字,从雾里飘出来。

像是答应,像是妥协,像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林雾瞬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脸上露出明亮又欢喜的笑容,像日光穿透浓雾,照亮了整片山林。

她开始认真地想。

想一个配得上他的名字。

想一个温柔、干净、清冷、安静,像他一样的名字。

想一个与柏林有关、与雾有关、与她有关的名字。

她想了很多很多。

想过叫他“雾生”,因雾而生。

想过叫他“林深”,因林而居。

想过叫他“白影”,因雾而形。

可每一个,她都觉得不够好,不够贴切,不够独一无二,不够只属于他。

她望着眼前茫茫白雾,望着苍劲挺拔的柏林,望着自己与他之间那片安静的天地,忽然心头一动。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简单,干净,温柔,独一无二。

与林有关,与柏有关,与她有关,与他有关。

林雾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心跳微微加快,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一点点郑重,轻轻开口。

“柏林。”

“我想叫你柏林。”

“柏,是柏树的柏。”

“林,是森林的林。”

“这片柏林养了我,也养了你。”

“你守着柏林,我守着你。”

“从此以后,你就叫柏林。”

“我叫林雾,你叫柏林。”

就像以你之名,冠我之姓。

“林雾与柏林,永远都会在一起。”

最后一句落下,山林忽然静得可怕。

风停了,柏叶不响了,溪水无声了,连雾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林雾紧张地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等着他的回应。

她怕他不喜欢。

怕他觉得不好。

怕他拒绝。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漫长到像一个世纪。

终于,雾里传来了那道声音。

清淡,微凉,却带着一丝林雾从未听过的颤抖,一丝温柔到极致的轻响。

“好。”

“柏林。”

林雾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柏林。

真适合它。

她嘴角轻轻扬起,第一次在雾谷镇露出真正轻松的笑容。

她轻轻开口,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认认真真地、满心欢喜地呼唤那个名字。

“柏林。”

“嗯。”

“柏林。”

“嗯。”

“柏林。”

“嗯。”

每唤一声,雾里就轻轻应一声。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无名无姓的守林人。

从此以后,他有了名字,有了牵挂,有了被人呼唤的资格,有了在这世间留下痕迹的理由。

从此以后,林雾的世界里,有了柏林。

柏林的世界里,有了林雾。

“柏林,”她轻声说,“从今天起,我每天都来陪你。”

柏林没有回答。

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柏林依旧安静地笼罩着山林,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守护者。

而深渊深处,那道终年不见天日的影子,第一次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了微弱的波动。

柏林和林雾时间,逐渐形成了无声的约定。

每天清晨,她准时出现在雾林口。

每天傍晚,她在夕阳最后的光里离开。

她不带期待,不逼他现身,不追问他的过去,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那片雾。

柏林依旧话少。

大多数时候,他只听,不说。

可林雾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她说话时,雾会轻轻流动,像是在点头。

她咳嗽时,雾会变得微凉,替她抚平胸口的闷痛。

她画画时,雾会停在她笔尖前方,仿佛在看她画些什么。

林雾开始把每天发生的一切都讲给他听。

“外婆今天又给我煮了草药,很苦。”

“李虎他们今天找我说话,不过我没理他们。”

“我画了一片雾,可是不像你,你比画好看。”

“柏林,你知不知道德国也有一个柏林。”

她絮絮叨叨,像一只停在枝头的小鸟。

而柏林,是唯一愿意听她说话的听众。

这天,林雾带了两个糯米饭团。

她把一个放在石头上,推到边缘:“这个给你。外婆做的,很香。”

柏林没有动。

林雾也不勉强,只是笑着说:“你不吃也没关系,我放在这里,等你想尝的时候再吃。”

她转身坐下,刚拿起画板,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她猛地回头。

石头上的饭团不见了。

林雾睁大眼睛。

它真的收下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她忍不住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好吃吗?我就说很香吧。”

柏林依旧沉默。

可林雾能感觉到,雾的流动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忽然很想触碰它。

很想知道,柏林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人?是灵?是少年?还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伸出手,慢慢伸向白雾。

指尖穿过微凉的雾,没有实体,没有温度,只有一片空茫。

什么都抓不到。

林雾的手停在雾中,笑容慢慢淡下去。

原来,就算他愿意听她说话,愿意接受她的饭团,愿意在暗处守护她,他们之间依旧隔着一层永远穿不透的距离。

看得见雾,看不见他。

听得见声,触不到身。

离得很近,却又远得像两个世界。

“柏林,”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看见你?”

柏林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雾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那个清冽的声音缓缓响起,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悲伤。

“看见我,对你没有好处。”

林雾皱眉:“为什么?

林雾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起。

她不明白。

为什么守护她的人,却说会伤害她?

为什么陪她说话的人,却要赶她走?

为什么明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孤单,却要被推开?

静默许久,她说:“我不害怕。”

“就算你会伤害我,我也不怕,”林雾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因为比起被你伤害,我更怕回到一个人的时候。”

雾里再也没有声音。

只有雾气,安静地、缓慢地,将她轻轻包裹。

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林雾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咳嗽越来越轻,脸色越来越红润,连走路都不再需要扶着墙壁,胃口也渐渐好了起来。外婆又惊又喜,只当是山里的水土和草药起了作用,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眼底的担忧一点点散去。

只有林雾自己知道,她的好转,来源于柏林。

只要靠近那片白雾,靠近他,她的身体就会变得舒服,胸口的憋闷会消失,连呼吸都变得轻松。他像她的药,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她对柏林的依赖,越来越深。

每天天不亮,她就迫不及待地奔向柏林,直到傍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不再只是读书、说话,开始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带给雾里的他。

一颗水话梅糖,一块麦饼,一朵小小的野花,一片形状好看的柏叶。

她把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那块青石上,轻声说:“柏林,这个给你。”

柏林从不触碰。可他也从不拒绝,只是任由那些小东西摆在青石上,陪着雾气,陪着山林,陪着他们无声的陪伴。

这天,林雾捡了一片格外完整、颜色翠绿的柏叶,小心翼翼地递向雾里:“柏林,你看,这片柏叶很好看,送给你。”

她往前递了递,脚步不自觉地朝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打破了那道三尺的屏障。

雾气猛地剧烈翻涌起来。

柏林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紧绷与痛苦,像被烈火灼烧一般:“退后!”

林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微微发白:“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会突然这么生气。

雾里的剧痛渐渐平息,柏林的声音恢复了清淡,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抱歉。”

“你为什么……不让我靠近?”林雾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我只是想把柏叶给你,我想看看你,我不想永远只对着一团雾说话。”

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遇见一个愿意听她说话、愿意救她性命、愿意安静陪着她的人。她想看清他的脸,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想和他像正常朋友一样相处,而不是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雾气。

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雾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林雾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她快要忍不住掉下眼泪,柏林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带着一种沉重到极致的宿命感,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我一靠近,你会受伤。”

“我也会。”

林雾愣住了。

受伤?

为什么靠近会受伤?

她不懂,她只是想靠近一点,只是想看看他,只是想和他做朋友,为什么会受伤?她自己的身体已经渐渐好了,而且为什么他也会受伤?

无数个疑问堵在胸口,她想问,却又不敢问,怕再次惹他生气,怕他再也不理她。

她默默地把柏叶放在青石上,小声说:“那我不靠近了。”

“柏林,我们就这样好不好?你别不理我。”

雾气轻轻一动,像是回应。

只要他不离开,只要他还愿意陪着她,就算永远隔着雾气,永远看不见他的样子,她也心甘情愿。

她不知道,这阵看似温柔的风,耗尽了柏林此刻仅剩的大半灵气。

刚才她靠近的一瞬,灵体与人骨血相冲的力量,几乎让他当场溃散。魂裂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狠狠扎进他的灵脉,让他连维持声音都变得艰难。

可他看见她委屈的样子,看见她发红的眼眶,终究舍不得让她难过。

三尺距离,是他能给她的最大安全。

也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道枷锁。

林雾坐在青石上,拿起诗集,继续轻声朗读。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身上,温暖而安静,雾气环绕在她周围,温柔而包容。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以为陪伴可以很长,以为时光可以很慢,以为她可以就这样陪着他,一年,十年,直到她生命的尽头。

她不知道,危险已经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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