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江予

“予儿,娘就在这儿等你,上元佳节…一定要玩的快快乐乐的…啊。”

一双略显苍白的手抚上江予的面庞,眷恋着些许不舍。

“娘,你不去吗?”江予开口,童真的声音使女人模糊了眼眶。

她沉寂良久,缓缓开口:“不……娘还有要紧的事情,就不能陪你去了。”

这女人是屿氏同江家联姻嫁过来的,按照两家百年交情,本该是和美之事,但…自从江家成为武林世家,一切都变了。

江家不再念及旧情,宠妾灭妻,全然目中无人,既然屿氏拥有修道的血脉,就当成宠物养在身边吧。彼时屿家家道中落,道家的崩道中殂,直至销声匿迹,佛教的传世,人们相信修身养佛能保平安、守财运。道家,就这么无人在意了。

凡人披上虚假的躯壳,它真的能够渡人一世么?

屿家只能接受此般命运,幸而江家还能念及祖上旧情,就是天大的好事,有江家撑腰,就还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他们不敢忤逆江家的抉择,更畏惧江家祖传的妖刀,可无人知晓,这把刀本就属于屿家。

千年前屿家道长将使命托付给了江家,秉承着信任与锻刀之恩,也将道家出身的屿氏一族的性命托付给了江家。可如今,王朝更替,社会变革,百姓不再拘于混浊,在这人鬼共存的乱世,他们宁可舍弃传统,背弃道家,更多的是道家入学门槛极高,不是有几两银子就能学的起的,投机取巧,烧香供佛。

彼时东南邪术逐渐深入天国。

这些东西邪不邪乎,屿家是拧得清的,可有一术偷了去,那就是血惑。

血蛊,顾名思义就是蛊虫,需用心头血、精血作为养分,兼具诅咒、共生、献祭之术,是为南疆巫术。当时东南亚流行邪术——降头,为此屿家费尽心力,阻止了邪术在民间的传播,并将其炼化,交融。一种新的道家学术横空出世——“血惑”。

屿家利用血惑配合引魂铃控制恶鬼,可渐渐地发现了弊端,那就是会蚕食阳气,需服用还魂丹方能使施术者恢复精气,否则会遭其反噬,功不配法,唯境可御。

可这竟使道家被冠以邪教之名,江家十分气愤,因为这波及到了道义。江家宗主囚禁了屿氏女子,宗门上下沆瀣一气,非死不得出,直至拨乱反正。江家指责屿氏无耻,动了违背祖令的念头,家族的兴衰,离不开励精图治,不是吗…可又有谁能保证,后起之辈皆为枭雄,同王朝覆灭是一个道理。

屿家被历史潮流所淘汰,中途没落。

江家身怀武学,依旧挺立于乱世之上。

瓜瓞绵延的氏族被后起之雄欺负,你说这甘心么…?

于是……

“予儿啊,你娘不能陪你去,为师带你去可好?”

江予从宅院出来,看向他的师父屿宗井。

“不是爹要陪我一起去吗?”

屿宗井是江家聘请的屿家道长,正担任江家次子江予的老师。

“不,你爹临行前特地交代我了,上元佳节他有事脱不开身。”

他笑呵呵地拉起江予的小手,“小予啊,同为师走,为师带你买好吃的。”

“好。”

这显然是鬼话,江家教子严格,不得令是不准孩儿私自出门的,屿氏之女恰是如此,她以为今日夫君再此,没有忙着除鬼,这才被屿宗井钻了空子。

一场前所未有的动荡危机四伏。

“予儿,予儿!”

屿氏一个人在宅邸寻找小儿踪迹,叫喊声充斥着整个江家。

“喊什么喊,主君今日出去了,不要脸的东西。”

“出去了……?他不是回来了吗?”

她一脸惊恐,方才她打算求夫君准许陪着江予过元宵,不曾想小予已经离开了江家,女人的六感告诉她大事不妙。

“主君带着大公子出去了,说是今日元宵,鬼怪横行,隐隐作祟。”

“什么……”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看看你们屿家怎么个交代。”

见下头的奴仆都敢顶撞自己,屿氏一个人在屋内泣不成声,她想到自己嫁夫如畜,身许宗族、芳华错付、玉殒芳华…一个绝望的念头在心中滋长。

“予儿……予儿。”

屿氏就这么肝肠寸断,在宅院中一条红绫了断了自己悲惨的一生,带着无尽忧恨离去了。她的大儿憎恨母亲,心比天高。夫君宠妾灭妻,全然当她是个生育工具,唯有小儿……江予。

予儿,娘走了……

你不要恨我,把你丢在这吃人的宅邸,娘希望你娶得寻常子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要落得娘这般孤生无一。

你是个爱哭的性子,旁人说你不要去听,若是你爹拿你同你兄长进行攀比,莫要生气…予儿,人这一生风雨兼程,心怀善意,足矣……

“啊!!”

“大夫人死了!大夫人红绫自缢了!!”

屿氏孤尸高挂飘荡,江家此刻阴翳傍身。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当晚,上元节,市坊红灯高挂,好不喜庆。

江予手中拿着师父买的糕点,正乐不思蜀地咬着。

“予儿,好吃吗?”

“嗯!好吃,师父这些吃食瞧着虽觉新奇,入口却是上好的。”

江予已经许久没见外头这般热闹的景象了,烟火人间,市井风貌,年幼的孩童总是憧憬此景氛围,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好玩的玩意儿,许是不曾见过的,江予一路上买了不少没见过的民间吃食。

不少百姓牵着自家孩儿来往,谈笑风生,这是江家宅院不曾见过的亲切。

要是娘能同我一块就好了……

他看向天边,此时夜已深,正浓,却被周遭烟火衬得比平日亮堂时更热闹。

爹和兄长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如果能天天出来玩就好了……

“予儿,吃好了,就该上路了。”

江予不懂,“上路?是去找父亲大人吗?”

屿宗井笑了,慈爱的眉眼添了些许凉薄。

“是啊,小予,要同为师去一遭吗?”

他带着江予寻到一处荒山,正是寂静幽深的山谷,哀鸣传响,荒草遍野。

这地方就连几百年后也不曾有人管辖。

江予就这么一路跟着,愈发感到不对劲。

“师父…父亲他真的在这里吗?”

不远处随即出现了一间木屋,说来诡异,但不知何处诡异。

他想到父亲常年在外除鬼,赫功累累,出现在此蛮荒之地逐渐不觉稀奇,也就壮大了胆儿,毕竟有父亲在,什么也不怕…

屿宗井走到一半,眼看离那小院愈来愈近,索性收起了笑脸,猛地拽起江予的手臂,拖着他往里走。

“啊!师父你做什么。”

他一脚踹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正是屿海所见之景,一张巨大的五相图……

“师父!”

江予被门脚拌了一下,身子栽倒在地上,磕着了脑袋,他看向师父那张写满凶狠的恶脸,顿感不妙。

“父亲……爹!爹!爹!!”

他还真以为他的父亲,江家宗主就在周围,试图叫喊着吸引注意。

谁曾想迎上来的,就是成年人干劲十足的一脚,踹的他幼小的身躯一蹶不振。

“小予啊,省点气力吧,当真以为你那畜牲父亲在周遭呢?”

江予剧烈咳嗽着,涕泗横流。

屿宗井二话不说,寻了事先备好的器物,手起刀落,鲜血淋漓,溅到了五相图上,它就这么观望着面前布满腥红,寂静无声。

江予死了……

他的尸身曝尸荒野,被鸟兽啄食,扬起沙尘,顷刻消失不见。

而屿宗井去了几里外另一处偏僻的小屋,里头风餐露宿,不着痕迹,供奉着一具佛身,是彼时有名的佛教大师,死后圆寂筑佛。

下方供奉的不是香火,更不是传统的鬼学纸钱,正是东南暹罗邪术——古曼童。

赫然醒目的四个泥娃娃,如今,又添上了一个。

只不过屿宗井并没有将第五个古曼童做成一份,而是两只。

“江家、屿家、顾家、徐家还有王家,都有了,哈哈哈……都有了,我就要炼成了,这世间最邪鬼物。”

他满怀期待地将里头藏有江予残骸的泥娃置于台面,五阴已聚,大功告成。

“五阴合一,万鬼伏藏!”

曾经心怀正义的道士,如今干着鬼怪勾当,令人唏嘘……

“哈哈哈……!”

屿宗井的身体渐渐被蚕食,直至白骨。

“色、受、想、行、识!五怨之子,吉娃娃!”

“啊!”

随着阴风散去,佛前之人消失不见,只是多了一面焦土。

“嘻嘻……”

“嘻嘻嘻嘻……!”

吉娃娃现世了。

第五只泥娃,存放着两片江予的尸骸,如今已成鬼物,阴魂不散。

一只在四鬼娃身旁,另一只则在五相图那间屋子。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唯有寻得泥娃之身,才能斩断枷锁。

而后吉娃娃历经两百年后涌入焚婴塔,酝酿着计谋,终年吸食着塔内源源不断的怨气,但最不听话的就是江予。

他变成鬼物后成了五阴其一,想阴。时常被四姐弟欺负,懦弱的性子却心怀善良,本该是极凶之物,百年来却不曾害人,焚婴塔内试图救下万婴亡魂,终日同怨念打交道。

直到等到江家人前来,他感受到了久违的血液在流动,如今过去多少年了,父亲、母亲和兄长可还安好。

他和姐妹们看向江家人前仆后继的尸体,有旁系、弟子……唯独不见嫡系。想阴托付其余四阴询问,严刑拷打下江家人才慢慢发觉,原来导致屿家被屠戮半族的孩子,就是江予。

直到遇见几百年后的江家长子 —— 江阜。

江予,终究只是历史洪流中的一个棋子罢了,江家真的想为他报仇么……?

可为何,台面上如今只剩下四娃呢?

在外两百年来,为何无所作为呢……

封印焚婴塔的,真的是屿家所为吗?

真相,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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