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真相

“呿!”

这里是、

屿海在一处轩庭寥落的宅邸醒来,对眼前的事物充满疑虑,他不是应该在山里么。头痛欲裂,耳边泛起阵阵耳鸣,吱呀地令人难受。

“这什么情况……江阜?江阜!”

空荡的宅邸,全是明末的样式,寂静无声,吞噬了热闹,周遭的一切是那么陌生,往复轮回,置身度外,他又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啪嗒。

一枚蹴鞠滚落至身边,他寻声看去,是颗不起眼的小球,几片布料拼接在一块,同学时在山无异,屿华山做的款式。

江家一小孩追了过来,身后空无一物。

“怎么跑这里来了……”

双目逐渐从蹴鞠挪开,攀至高挑之人的眉眼,那小儿蹙目一看,略微紧绷,不寒而栗。

“怎么是你…哥哥?”

屿海感到一丝诧异,呆滞着凝视面前的孩子,熟悉又陌生的一张秀脸。

“怎么是…怎会是你?你不是死了么?”

是啊,他亲眼看着江阜用鬼刀折磨那小鬼,活生生成为噬鬼刀的养料,刀身吸食着它的血液,却不见先前般叫好。

“江阜…你做了件错事。”

这是噬鬼刀唯一对江阜说的话。

可那人置若罔闻,全然只在意对着他施暴,阴沉的脸刻在屿海的眼里,久久不能平息。

“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江予股栗神惶,方才屿海粗暴的模子令他恐惧,害怕他同江阜一样,赤目相对,仗势欺人。

屿海见他止不住地打颤,心里很不是滋味,到底是有妹妹的人,不愿承认虐待童身的自己,说到底他只是个小鬼而已,终究要堙灭。

“你又是怎么到这里的,我也应该问你才对。”

“这里是江家,我的家,是我和父母、兄长一起生活的地方!”他见屿海动了身子,急红了眼,“我警告你不要动我……我可是江家嫡子!”

只见屿海俯身蹲下。

“父亲、母亲!快来救我……”

大哥哥只是轻轻擦拭了他的眼角,抹去了泪,摸了摸他的毛头,同初见时那般。

原来那零碎的记忆是真的……

“你…是江予?”

江予呼吸停滞一瞬,晦涩难懂。

“是…你是怎么知道。”

“我夺去了你的鬼身,看到了些东西。”

他面露惊色,“你…你!你是道士!”

屿海起身,朝四周看了看,显是不曾有人的,这孩子莫非是傻了,父亲母亲……江家人么。

原来这里就是江阜自幼长居的地方。

江予不等回应,跟着他在宅院里走着,步伐轻快,惬意悠闲。

“喂!你是不是道士!”

屿海侧耳聆听。

“不知道,你认为是的话那我就是。”

身不及腰的小孩走上前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既然是道士,那你可否告诉我…”

他踌躇片刻,道出心中沉寂已久的念头。

“可否告诉我…屿家的那位哥哥,如今怎么样了……”

“什么?”

“你不是屿家人吗?”

屿海将信将疑,驻足看着那小儿。

“什么屿家人…?”

江予见他吐露不出半分真言,支支吾吾,不知在打什么哑迷,听不真切,不得已放下身段,虽然这片心境对于他而言是最安全不过的地方,他根本就无需顾虑屿海会不会动手,强行用法反倒会反噬其身,杀了他…就等于自寻死路。

“哥哥…如果你肯告知于我,我也同你换取一个秘密,关于那位江家哥哥的事情。”

直到听见江阜的名号,他这才若有所思地想起了昏死前江阜所做之事,还有两人中了情咒时彼此的缠绵纠缠。说起来,那感觉真的很奇妙,是他二十年光阴中头一次如此悸动,全身血液在翻涌,滚烫得令人难受,直到接触时才得以缓解,话说这小鬼使的阴招太奇怪了,竟还有如此舒坦之术,亲眼看着那人坠下神坛,逼着江阜与他不分轩轾,仿佛时间都在停泊…还有那柔软的……

“哥哥?哥哥!”

江予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看着他情动的脸颊泛起红晕。

“啊?啊,什么事。”

他苦口婆心说了这么久,感情这道士哥哥一点都没听,不由得觉着些许委屈。

“我说,如果你肯告诉我屿家先前那位道士哥哥的下落,我就告诉你江家的那位长子江阜的秘密。”

“什么秘密?”

“咳…就是嗯……”

“不行,你得先告诉我!”

两眼放光,迫不及待。

“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还是屿华山教他的古言,虽然初时不懂,世上还有如此复杂的言语,诘屈聱牙,但还是引申了大白话道理。

“什么意思?”

“你师父没教过你?礼尚往来,既然你有求于我,那么你也应该付出相应的筹码,才对得起等价交换。”

很难想象,初次下山时吓得连害臊都模糊不清的人,现在变得如此沉着。

提起师父,江予胆战心惊。

“不准提我师父……我…我没有师父!”

难道,这孩子的死,同他师父有关?

屿海不禁回味起那些零散的记忆,但多半是温馨的,活在这锦衣玉食的地方,金枝玉叶,有求必应。那些记忆,只在中元节同他师父对话时戛然而止了,他不懂人性复杂,被屿华山娇生惯养着极好,不沾染一点尘世污浊,自然也不懂人情冷暖,只得在屿华山的大道理中搜寻。

直到如今,他也明白了这个道理…江阜施舍着就下了他,自然作为报酬,他也理应承担对方的索取,一次次轻言肆语,一次次贻祸自身。

但作为人的直觉会告诉他,江予的师父绝对不简单,可能还会牵扯江阜。

“小鬼,有些事情骗不了人,你想瞒也瞒不了,我既然看到了你的记忆,你就应该明白逃避是一种理亏,还是坦然面对吧,我们是一样的,不是吗?”

江予又一次陷入踌躇,而面前的男人真情流露。

“你的记忆里,一直都是快乐的。”

“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怎么被人炼制成鬼物的……焚婴塔里,为何有意接触江阜。”

怎么办…该不该……该不该告诉他。

如果是先前的道士哥哥……

“快乐…我不懂,直到我死后几十年后我才明白。”他转身看着曾经困住母亲的屋子。

“江家的荣辱兴衰,使命托付,都是食人心智的毒药。”

“我和兄长被困在这所宅院里,不得自由,自幼就被贯彻江家先祖的誓言,守世间太平。不过我是幸运的…我的兄长,我的哥哥,才是最不幸的。”

“以前我不懂什么叫嫉妒,身死后化成怨灵附身古曼童才渐渐明白,父亲为何偏心于他,那时我也懂得了什么叫嫉妒,善恶。”

“我是江家嫡子,家族兴衰由我和兄长承担,延续江家存亡,我的母亲沦为工具,被父亲囚禁,终其不得自由,我不懂,江家的使命,就只能由一人承担吗?为什么就一定是我的哥哥,父亲培养他、教导他、关切他,而我被忽视,被比较。”

“我死的时候……才八岁。被我师父屿宗井骗至大山杀害,那五阴之鬼,正是五大家氏的孩儿,甚至还有师父的家族,屿氏孩儿——识阴。”

屿海就这么寻了一处木阶,拉着他坐下,耐心倾听。

“直到后来……我才知晓,原来生于江家,我是最幸运的,是被偏爱的…只是被渐渐遗忘罢了。”

江予突然警惕地看向屿海,在琢磨着什么,只言片语。

“我死后不久,百家群起而愤,声讨屿家,说屿氏炼制邪术,还诱拐孩儿,我的兄弟姐妹们,其中的色阴,就是王氏唯一的嫡女。她死后百余年,王家就落魄了,最后消失在了这个尘世。”

屿海却拎不清了,“你是从何而知?你们化成鬼物后,不应该失去了原本的记忆么。”

“那是假的…其实我们刚变成鬼物时都还尚存着儿时的记忆,比如屿家的识阴哥哥,因为江家和屿家世代纠缠不休,所以他对我特别好,就算其他三阴怎么欺负我,他都会护着我……”

“哥哥,其实我们并非本心,只是失去了记忆,我们五阴兄弟姐妹们游厉尘世数十年,寻找家族下落,但碍于鬼物身份,不得近身,只能窥探亲人的生活。可有些就不幸了,就比如我和识阴哥哥,两家都设有强大的镇灵符,五相图和五雷令及驱邪印,所以我们俩连窥伺的机会都没有……”

又是屿家,他姓屿,难道他的身份真的不简单?江阜说过,以阴补阳…江阜的重伤无人可医,他却当面求真,那人果真恢复如初。

“难道这屿家…真是什么邪教之徒么?”

江予只是静静看着他,不吱声。

“哥哥…这件事你还是亲口问我的后人哥哥吧……”

屿海却气笑了,“你怎么还叫他哥哥,你应该是他的先祖吧。”

小孩涨红了脸。

“我…我只是生前的习惯,毕竟懵懂…”

“我懂。”

见他如此体谅,江予舒了口气,有自顾自讲述着。

“哥哥是道士,应该知道鬼怪的能力同生前习惯或者死因脱不开关系吧。”

屿海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五阴,就是五怨。我是其中之一,想阴,我的能力就是化形,汲取记忆,因我困在江家宅院太久,思念成因,所以成了想阴。行阴是顾家第三子,他的能力是控制情绪波动,他生前多淘气,动不动就闹脾气,故而成了行阴。相辅相成的是他的好妹妹受阴,徐家二千金,大小姐脾性,她的能力是控制情绪变化,异曲同工,成了受阴,为此焚婴塔里折磨了不少净灵师。最后就是色阴,她可以使感官敏感具象化,虽然…她用那招对付了江阜,但是!她本身不这么恶趣,只记得她同我倾诉,她思念她的家族,从小受宠,父母恩爱,集万千于一身,想必成为色阴也是不二之选吧……”

“其实江阜哥哥败在它们手里很正常…当初的屿家道士哥哥也花了不少功夫才镇压了焚婴塔。”

“屿家道士?这人到底是谁?”

屿海一脸不解,似乎是什么很厉害的人。

江予却预感不对,这道士是骗他的吧,他不会压根不知道吧……

“哥哥……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有点不想说下去了。

“咳,怎么会,你得先告诉我是哪位我才能给你答复啊,你是不是笨蛋。”说罢用指节敲了敲江予的额头。

“那位道士哥哥…嗯……就是很久以前特别厉害的道士,他跟当时的江家长子感情颇深,一起闯荡江湖,咳!我们最后就是折在他的手里。”

“折在手里?什么意思,你们也没死啊。”言外之意,他有些在怪罪五阴把他和江阜害的这么磕碜。

“就是焚婴塔,百年前将我们五阴封印在塔内,同那厉鬼共处。“

“所以江阜能如此轻松地杀了那厉鬼,里头有你们的手笔。”闲聊颇久,屿海敏锐地抓住了话题。

“是…我们本身就是鬼物,即使性质不同,不能光明正大地杀鬼,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五阴也是以魔种为目标,杀鬼守世太平,只是……不被百家认可罢了,说到底大家都认为我们是邪物。”

屿海不懂山外尘世,更不知民间安定两百年,都跟五阴有关,而每次五阴出没的地方,都有净灵师喊打喊杀,斩尽杀绝,它们也是迫不得已为求自保罢了。

“你们怎么做的,万鬼反噬……这名听起来就带劲。”他打趣着笑了笑,没能一睹师父口中的万鬼反噬,有点后悔,如果事后有机会,他还能活着见江阜,一定要撬开那人的嘴了解一下。

“焚婴塔一开始是座戏院的时候,就已经有怨气丛生了,这才吸引了我们前去,后来焚婴塔无数婴孩的生命陨落,我就在暗中扎根,筹备着反噬事宜,直到再次见到噬鬼刀,我就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知晓了些许江阜的记忆,化形成了他的弟弟,最后引导他看见江家人的尸首,找到焚婴塔厉鬼真身,逼那厉鬼与它孩儿相见,就是小瓜……”

听到小瓜这个名字,屿海不禁感到后怕,初入尘世以来见过最恶心的怪物,那怪物还疯狂叫嚣着要吃了他,咳咳!剧烈咳嗽起来。

“虽然害的江阜死了一回…嗯,但是结果是好的吧……嗯!”

他看向那小孩色厉内荏的笑,觉得他们两人真是一样的厚脸皮,佯笑逞强。

“所以也就是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们算计好的,引江阜前去焚婴塔,破解道士哥哥设的封印,随后解决了那禽兽厉鬼,我们只是一枚预留好的棋子。”

见屿海面色变得阴郁,江予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们五阴也是不敌它手,只得出此下策,其实根本也没料想江阜会来,早在之前就有许多江家人来塔内了,那时其余四阴失去了记忆,只得大打出手,不分敌我,这才导致屿家道士哥哥注意到了这里,最后我化形成当时的江家长子,才求得他放了四阴……”

“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人持有噬鬼刀的嫡子来过,甚至最近百年,更是无人。唯有今日的江阜,可能江家真如我所猜想……真的没落了。”

“听起来,是个厉害的人物,这江家也是一群犟种,早些叫那道士封了这妖塔不就行了。”

“……”

“这么说道士哥哥,你真的不知道他的下落……”

“不然,我也被封印在山中二十年,这尘世风光不曾观望片刻,回头我替你问问那人吧。”

江予没能听到想要的答复,舌尖泛起苦涩,忍气吞声。

“可是我们要怎么出去……”

“很简单,五雷号令。”

江予一惊,“难怪你能驱使我的鬼身,原来你这么厉害。”

屿海不懂,这不是最基本的道家法术吗?屿华山传授的玩意儿,桩桩件件都说入门术法,可眼下,再不出去,就不知外头是何光景了。

“走了。”

“等下!我……”

“你不想走了?赖在这里。”

江予留念这处桃源,这是它心境中唯一的清闲,充盈着儿时美好,那些母亲牵着他游逛时的温馨,兄长练武时的专注,父亲的恩威并施,一切都是那么写实,呈现在眼前,如今又要走了,面对那些逝去的历史,命定的定局,他不愿面对的,最终还是接踵而至,不期而遇。

桃源固然美好,但不能憧憬一世。

这里虽有儿时的光景,却不复今日,循规蹈矩,孤身一人。

再见了,我的母亲、兄长、父亲大人。

我会篆刻于心,世人不记得,但一人记得,足矣。

轰然倒塌,屿海一声令下,五雷惊蛰,号令腾空,没有术牌,只需描绘令法,这鬼身筑起的心境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江予这才注意到这道士绝对不普通,潜力和资历不应该被江阜压一头才对…他不禁想起屿海被江阜虐待的场景,不寒而栗。

“在此之前,我得求你帮我一件事,作为报酬,我会请求江阜告知一切你想知晓的事情。”

“什么事情……”

二人看着心境逐渐崩溃。

“找到四阴的泥娃尸身。”

“!”

“我会请求江阜刀下留情。”

须臾一瞬,二人不复相见。

江予:“哥哥,我还没来得及说江阜的小秘密呢。”

屿海:“事情结束以后再说吧,再不出去那人估计又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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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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