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议事堂时,里面的动静竟还不见得小。
三青小声:“本来说着案子也没什么事,但说到要不要直接去把管膳房的李司膳请来的时候,他们就吵起来了。”
“为这事能吵成这样?”裴元安也被里头两人争吵的架势惊到,但他转而又觉出不对,拦住三青说,“你是特地出来等我的?”
“少卿我……”三青经人说中,慌得语无伦次,“也不是……就是……”
“谁的主意。”裴元安不多废话,但开口就觉自己多问,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她。
三青摇摇头,强装镇定,狡辩说:“不是谁的主意。就是宁医官觉得此事拖不得,但双英听您的话坚持还是不动为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说的却也都是真话。
裴元安皱着眉快步走向议事堂,抬手重重敲了几下门。
“你们当我是傻的不成。”他的话里俨然有了几分愠气,“宁医官,你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宁朝暮听言,也冷下脸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故意让双英同你吵,故意让三青去门口等我,为的不就是让我顺了你的意,把宫里管膳房的李司膳请过来吗?”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一人私心使然。”
“是你这招,用得太多。”裴元安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双英和三青,“还有你们。她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跟着她扰乱我大理寺公务。”
“你大理寺?”宁朝暮只觉好笑,“但这大理寺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她说着一扬下巴,“喏,你看他们不也是?”
但嚣张归嚣张,宁朝暮看着彼时裴元安的模样,却也不自觉地撇了撇嘴,不知还要再说什么。
眼下雨仍在下,且估摸还得再下一阵。
裴元安因回来时没有打伞,此刻全身上下近乎都被雨湿了个遍。不过好在没有湿透。
“你要不先去换身衣服吧……”宁朝暮自觉好心地说。
但话未说完,裴元安就径直在位子上坐下。不去便不去,可他偏偏还要将话讲出来,讲出来也就算了,他讲得还尤为难听:“我是真不明白你的这颗心为何还可以对半长,一半黑,一半白,一半……”
宁朝暮打断:“难道你听人说话的时候就不是?你专挑坏的听。就算是好的,也能被你听出一半的坏来。”
一来一回的,却叫双英和三青听得发愣。
三青低声问起双英:“什么心不心的?少卿说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双英到底是经过些事的,解释起来言简意赅:“少卿这是希望宁医官别再存心利用他。”
“哪里算利用?”
敢情三青是半点不懂。双英无奈说:“就刚才。”
饶是他这般惯常谨慎的人,也是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自己竟着了她的道,什么“裴少卿届时为息事宁人,也会叫你们去把李司膳请来”,什么“大理寺向来奉行公义,是他先不公不义”,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她的嘴一张一合的才是真的。
只听裴元安突然朗声:“也罢。既然你们都想去宫里将李司膳请过来,那不妨将理由都同我说了,我听过,想过,若真是合理,我便让你们去。”他的两只手扶着桌沿,视线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最终落定在宁朝暮身上。
她果然是有话说。
“既如此,那敢问裴少卿,你为何不愿让我们去?”
裴元安道:“陛下只说将两案并作一案,却没公然说是在寿宴上。一旦我们去把御膳房的请过来,就摆明我们大理寺认定是在陛下寿宴上出了问题,那此案将牵扯到的人可就多了去了。第一个牵扯到的就是陛下。”
“可我们这两天不是接连去了几趟御膳房吗?”三青不解,“难道这样就没有人疑心?”
“你们只是去了两趟宫里而已,但像将军爱去的茶馆酒馆,公主喜欢的糕点果子铺子这些我让你们去的地方,你们同样也没少去,旁人自然没办法对此多嘴。”裴元安说着瞥了眼在一旁站着的宁朝暮,想了想还是对她也一并解释了,“但无论如何你们都得记住,大理寺从来不是谁的大理寺,它不是我的,也不是你们的。如果非得说一个人的话,那也只能是陛下,如果非得说是谁的,那也只会是天,是大耀的天。所以不管日后发生什么,你们随时可以为了自己,放弃这个地方。否则再多付出点什么都是不值当的。”他到底还是多说了点,但又觉得说得不够。他想一股脑儿地将所谓公平正义都是狗屁的话讲出来,可因见他们模样,尤其是三青的样子,他就不忍再多说什么,话至嘴边至多只是提点一二。
是以他虽欲言又止,虽有话不言,但他的这番话就像是曾陈说多遍,只等今朝用上……宁朝暮听着听着,便又不自觉地想着想着,想着想着,于是又不自觉地看起眼前的这个人。
“我的回答宁医官可满意?”裴元安直迎上她的视线。
就像是一条鱼落进了网里。而宁朝暮微微一笑,这鱼就算是被她捕上了——就这么被困在她的眼底,于是抽身不得。她道:“算是你有理。”
但从前的她是不会这么看人的。
四年前,安家沟,李氏医馆,李老头。
“装也得装出一个理直气壮,这样别人才不好欺负你。”这是老头拼着最后一口气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后她顶着一张因吃了花生而过敏的脸,头次被一个陌生人长长久久地打量,第一次见识到原来不起波澜的眼睛竟然可以静得如此可怕。无论她说什么,那人都只是应下。他不说对,也不说错,只管问自己的问题,再记下,显得喊冤的她就像是个疯子,“说没有就没有”“说不是就是不是”,她的话里没有理,而她的心同样也是虚的。
“那你的理,不妨说来听听。”只听裴玉安说。
一晃四年,而今她的理,已经分为人前的理和人后的理。
“我的理很简单,只为一个真相,不惜其他。”她不说假话,只说自己认定的话,因而她说得极为坦荡。只是这坦荡比起旁人的,就如同被她私心地省下了不少。
她言简意赅,而三青却是正认认真真地思索着:“天子寿宴,宾客中招,京城大乱……”他近乎惊呼出声,“这往大了说,是谋逆!”
裴元安不置可否,看向双英:“你以为如何?”
双英轻点了下头:“少卿英明。是卑职莽撞了。”
裴元安抬手打断他的话:“你们虽说是我亲自带出来的人,但于人前也是有官阶在身的。以后这一口一个卑职的就别再说了。”
宁朝暮暗暗皱眉,只觉得今日的裴元安好生奇怪。
“裴少卿?”她出声。
“怎么?”
宁朝暮原也只是想叫叫他,但见他眼下真的应了话,神色一僵,清了清嗓子,问道:“那……我们还去宫里吗?”
“你说呢。”
“要我说……”宁朝暮忽地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元安,“你!”
见宁朝暮反应过来,裴元安旋即挥退双英与三青二人,交代他们说:“昨日**堂的去过将军府了,与其先去宫里,不如先把毒查清。”
双英与三青相视一眼,拱手称“是”。
他们走时带了门,雨声被隔在门外,也兴许已经停了,总之屋里听不到外头的声响。
裴元安率先开口:“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我能有什么道?”宁朝暮坐下,“我若真有道,还能被你看穿?”
“双英和三青都是我的人,他们心眼实在,经不住你那般忽悠。”
“忽悠?”宁朝暮正色。亏她适才见裴元安如同交代后事般说了一通话,害她心头莫名慌了又慌,彼时听他如此说话,只觉得好笑:“敢问裴少卿,你既不在场,又怎会听到我说的话?你又凭何判定我是在忽悠。”
“其一,我不曾跟他们说过我何时会回来,三青那个时候不先劝着你们,却在门口等我一个归时待定的人,这于情于理都不对。因此,这应是有人叫他出来的。”
“其二,双英与人争吵时,”他顿了顿,也不知这话该不该说,“他不善吵架,争执时总有结巴,但方才他说得太顺,甚至还拍了桌子,是以这不是他。”
“至于你——我猜应是你满嘴的正义公道,才让双英和三青与你站到了一边,来堵我这个会私心计较的。”
“所以你才会说这么多自己的道理,做出一副多为下属着想的长官的样子,让他们知道这背后的利害。”宁朝暮笑着说,“裴少卿啊,我真的低看你了。”
裴元安认下这句话:“毕竟我不能让我的人去跟你冒险。”
宁朝暮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向裴元安摊开手:“东西,还我。”
裴元安蹙眉:“什么?”
“瓜子。”宁朝暮道,“那是李司膳的东西。”
“你把话说清楚。”裴元安按住她的手,追问。
宁朝暮直盯着他:“你有你要护的人,我也有我要护的人。”她说着去掰裴元安的手,见掰不过,索性暗暗从袖袋中抽了根针出来,对着裴元安的手背直直扎了下去,“裴元安,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身陷这种棋局之中的。”见裴元安吃痛缩了手,她当即拿过瓜子,道,“我宁朝暮敢作敢当,今日的确是我算计你手下在先,该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我也不会推诿。但你……”她顿了顿,“你能想到此案关系重大,能明白只有搅局才能让人有一线生机,难道就想不到这事到最后只会是无辜之人被送去顶罪吗?你如何就忍心让这些人不明所以地去替人送死呢?”
裴元安捂着被宁朝暮扎伤的手,眼睁睁地见她朝自己看来。她的眼中表面不再是浮起的笑意。
他辨不清这是愠怒还是愤慨,只讶异于发现她从前不会笑的地方原来藏的是惊天恨意,好浓好厚好深的恨意,恨的原来不光是他。
“裴元安,你知道这些人的活路在哪里吗?”
“在死路里。”
“双英,三青……你的人尚有大理寺的名号护着,但李橙橙却没有。她只是个掌管着御膳房的司膳。司膳能是个多好的差事?上头天塌了,先压的就是她;她的位子空了,多的是人替她顶上。”
“裴少卿,这就是宫里的官。凡是宫里的官,都是事多钱少,项上人头难抗。只有没了活路的人才会去到宫里讨生活。”
“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他们想活,才会去到宫里。”
“从死路里爬出来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再被扔进死路里,再来一次。”
手上的血珠子一颗接着一颗地向外冒。
“我先走了。这几日我会去查‘黑蛇草’的,不会耽误你们。”
裴元安起身拦住她的去路;“我且问你,如果我不请李司膳过来,她是不是会……”
“宫里也是由陛下做主,她听的能是谁的令?”宁朝暮冷声,“拖一日,她就多一日危险,然后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活活弄死。”
彼时,“死”字出口,无人能活。
三青急步跑来,大喊着:“不好了,宫里出事了!”
预告!下章大场面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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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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