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着裴元安要与元建兴走一段路,宁朝暮便随李橙橙先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距离奉尚殿不算远,只是要拐的弯会多些。
但经方才一遭,宁朝暮一路上都没好意思再开口,一会装模作样地看一看路边冒绿的枝桠,一会踢一踢脚边碍事的石头。
李橙橙挽上她胳膊:“我就权当不知晓刚才的事,你就别跟自己怄气了。”
“我才没跟自己怄气。”突然想到昨夜王澈澈的话,她张望了圈四周,一脸严肃地低声说,“王澈澈说你们御膳房近来的菜多了不少炖煮的?”
李橙橙听出她话里的顾虑,郑重地点头。
“你方才离他近,你瞧他的脸色是不是很不好?”她指的是赵崇。
李橙橙又点了点头:“都暗了。”言下之意,快了。
宁朝暮思忖片刻,还是决心先改道去到承恩殿。至于果子,她便让李橙橙拿到太医署去,也算是给她一个见王澈澈的由头。
“朝暮。”但还没走出几步,李橙橙就叫住了她,快步追上来,“我还没同你说谢谢。”
“你我之间,哪需要说这些。要不是你,我那时和澈澈根本熬不过来。”刚进太医署的日子不好过,新人尽会遭老人欺负,那时宁朝暮同王澈澈抄完脉案理药材,理完药材再盯药,盯完药有时还得亲自送到各宫贵人手中去,一天忙下来,毫无吃饭的工夫。
“我那时也才进宫,他们嫌我是新来的手艺差,要不是你们说好吃,我怕是也熬不过去。”李橙橙拍拍宁朝暮的手,“我就是想同你说,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和我提,我好歹如今也是管着能用刀的人的。”
宁朝暮迟疑着想推脱,权当她说的是要和自己与王澈澈礼尚往来:“我们平日里也就给人瞧瞧病,还犯不上......”
李橙橙打断她:“我没有在说你和澈澈,我是说你,和公主。”最后几字她没说出声。
宁朝暮反握上她的手吗,正色问:“为什么?”
“因为我很羡慕你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羡慕她?
这还是宁朝暮第一次从一个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难道你觉得跟着我们就好了?”
李橙橙郑重点头:“若不跟,我就是浮萍,但跟了,我就是莲叶。浮萍漂泊,然莲叶能载物。这是底气。”
“你想护的人是——”虽心里早有了答案,但宁朝暮还是试探着问。
“澈澈。”李橙橙回答得干脆,“他那样笨得干净的人,一旦出事,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清楚。朝暮,你我都知道,在这宫里,其实太聪明一点都不好。也许活得会更久,但成天都在盘算,活得太累太辛苦。像他那样没心没肺的人,太少了。”
谁也听不清她们究竟在说什么,极轻的声音掉进泛波的湖水中,也激不起一圈涟漪。谁让飞来的鸟儿照旧停在原地,不曾被惊扰到。
“你的烫伤膏可还有?”宁朝暮注意到她虎口处新有的水泡,庆幸自己将才没误碰到。
李橙橙摇摇头:“小伤。再说了,一直麻烦你,也不好意思。”
“那你问王澈澈去要。我给裴少卿的那罐还是从他那顺的,比我调出来的效果还好呢。”
只见李橙橙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两人相视时,都不禁笑出声来。
宁朝暮道:“对了,公主身子还未大好,膳食上还需要多加注意。你到时亲自把菜送到承恩殿,那里有人会等你。”
“你的意思是?”
宁朝暮点点头:“我得快去快回了。大理寺那帮人的脾气太臭了。”
李橙橙捂嘴轻笑:“果真?”她显然是忘了不久前自己才被大理寺的几个轮番惊吓的事,只顾着临走前再打趣一次。
宁朝暮嗔怪地瞪她一眼:“就是果真。”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向承恩殿跑去。
步子越来越快,心也越来越乱。等跑到时,她连话都难再说出一句。
赵玉贞亲自迎出来,将人接进去:“你倒也不必这么急着来见我,改日也一样。”
宁朝暮接过红芜递来的四月桃,喝了一口就被呛得连声咳嗽。
赵玉贞无奈:“什么事能让你都这样。”
宁朝暮总算缓过来,道:“陛下他,怕是......”她不好明说,便以摇头代之,“这几日,御膳房的李司膳会亲自送膳食过来。您不方便盯,她却是方便的。”她说着顿了顿,“您平日都点自己要吃的,想来也不知道如今宫中的菜是多了好些炖煮,那些煎炸炒的几乎不怎么做了。”
赵玉贞倒是神色未变,唤来了红芜,吩咐说:“日后这事你且盯着,开府的事先暂缓吧。”
宁朝暮一怔:“您这是打算出宫?”
赵玉贞点了点头:“难道留在这再让他盯着我?承恩殿……也不知道承的是哪门子恩。”
“那何必再留在这?我回头与李司膳说声,叫她送府上去?”
赵玉贞摇着头,示意红芜先退下,这才肯继续说。
屋里门窗紧闭,药香浓郁得像是点着了药味的燃香,浸得屋里四处都是。
“其实从前,我待他,他待我真的如同父女过一般。但他又是真的想要我们母女的命。就因为母后不顺着他,他就要杀了他。就因为明妃听他的,他就可以不顾一切地把什么都给他,哪怕是母后的命。”
宁朝暮问起“黑蛇草”:“公主果真知道‘黑蛇草’?”
“害我母后的毒,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宁朝暮又问:“难道此毒真是秘物?”
赵玉贞嗤笑一声:“说毒也是毒。但其实是他亲酿的酒。”
“酒?”宁朝暮惊住。她本以为是寻常药粉或药丸,没想竟是彻彻底底入口的东西:“可谁会没事酿个毒酒?”
“是啊,没人会没事酿个毒酒。所以他这酒只有饮多了才不会好。”赵玉贞解释,“那年我八岁,他同母后大吵一架后,突然接连一个月都来找我母后喝这酒。亏我那时还以为他这是在认错,故而也没守在母后身旁。直到母后有天呕了血……那天我吓坏了,我想去请李医丞过来,但她却又一直拦着我……后来我才知道,是李医丞不在了。”
宁朝暮曾在张峦嘴里听说过他。据说是个难得的奇才,非但医术精,还通烹饪之道。因此他所做的药膳,味美又补身,深受赵崇的喜欢。不过于宁朝暮而言,这李医丞是万万比不上自己的师父的。
只是听到“不在了”三字她还是心里一紧:“不在了?”
“也不知道赵琛偷吃明妃药膳的事是真是假,总之是给那人一个灭人口的由头,以误伤皇子的罪名杖打三十。”
“宫里的人下手比外头要重许多,这三十......”宁朝暮欲言又止,不敢细思。
“被打了个半残,又被丢到后山上,还能熬过多久?但总归是希望他能好的。毕竟这药酒还亏他同母后说了,才不至于让我们母女俩都活得糊涂。”赵玉贞冷笑声,“赵崇……亏名字叫皇祖父取得崇高。实际啊,他就是个敢有颗烂心,却不敢认烂事的。”
赵玉贞的记忆是长在心里的。是以这通话就如同是把她的心捣搅成了一堆稀巴烂,眼下要拼凑起来,只得生扶起一滩血淋淋的泥,血腥味、刺痛感直让赵玉贞只能小口小口地倒吸冷气。
即便至今已经十几年过去,但她仍然记得当时情形。嘴角溢血的妇人,散了神的双目,强抬着的嘴角,说不出声的话。她都快忘了母亲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只记得她从前善音律,是会给自己谱写歌谣来哄睡自己的。想来肯定不难听,但究竟有多好听,只有那时的自己才能知道。
她突然轻笑:“我那弟弟就是个蠢货,说什么中了‘黑蛇草’的毒。却不知那‘黑蛇草’饮多了也不会是我们这症状。”
宁朝暮只道自己后背一凉:“您的意思是,这其实是陛下的刻意为之?或者就算不是他做的,也是他在有意遮掩,顺带将这毒物扣到您身上。”她细想起来,“先是有人给我们递了条子,说寿宴有人下毒作乱。但实则寿宴根本没乱。我们顺势而为,索性放出您中毒病倒的消息。除了引出这条子的背后之人,顺带着让这局彻底乱起来。但要想大乱,光凭我们又是不够,所以我先同那如意茶社的老板交代过,等大理寺的查过来时,我再放火烧了宅子,引得裴元安过来。”
“我想问题应当就出在大将军身上。”赵玉贞猜道,“你看那人收了兵符的样子,想来做这许多就是为了这块东西。兜兜转转费这好一通工夫,除了为那兵符,想来还是要帮他儿子对付我。”
“陛下既知‘黑蛇草’实则是酒,便定然知道大将军的毒是他物。但二皇子谎称是宫廷秘物‘黑蛇草’,他却不加阻拦,反而顺其道而行之。”宁朝暮只觉心寒,却不敢将猜测说的太过大声,“这怕是他们串通好的。”
赵玉贞摇了摇头:“不是怕是,而是一定是。这就是今日我叫你来要和你说的。”
宁朝暮思忖片刻,提议说:“陛下是个极爱面子的人,眼下在外人眼中尚还是个爱女入骨的慈父。想来不管您提什么要求都不敢驳回,左右于他而言就是个点个头的事,不费工夫。您大可与他说要迁居宫外,到时由李司膳叫人每半旬来给您送回药膳,这样也不引人耳目。”
赵玉贞沉吟着点了点头:“也好,就依你的。李司膳那就由你去同她说。”
“是。”宁朝暮应下。
赵玉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翘着腿,用手撑住脑袋,缓声说:“我们再不能坐以待毙了。陛下时日无多,二皇子又是他的心肝,保不准他会再用什么下作手段来对付我们。”
“那大将军的毒还需要查下去吗?”宁朝暮担心,“就怕真查明白,搬出来也来不及,最后只会得不偿失。”
赵玉贞盯着面前人半晌。她的模样较自己在四年前见到她时的样子变了许多,圆润了,美了,一股子倔劲也被压住了。
“朝暮。”她突然感慨,“你我竟一眨眼就这么相伴了四年。如今你可还在想你师父的案子?”
宁朝暮愣了愣,一向处变不惊的面上终于有了松动。她下意识地又要低头,却被赵玉贞喊住:“这次别再躲了,你看着我说。”
宁朝暮依言看着眼前的女子。但她微张了嘴,却怎么都发不出声,眨着眼,眼里的水气却是扇不尽的。最终她只能点头。
赵玉贞招呼她过来,自己则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这些年我总在想,我该拿什么回报你。这不就偷偷替你查了那**堂的孟大夫。你且拿回去再看,小心点别人。”
宁朝暮却没接过:“公主莫和微臣说这种话。什么回报不回报的,真要论起,微臣才是还不尽的那个。”
“朝暮。收下吧。”赵玉贞将信封塞进宁朝暮手里,“收好点。”
“公主......”
赵玉贞拍拍她的手,安慰说:“你就当——是我对你的愧。毕竟你我之间,本不该有利用的。四年前,确实是我出于想对付赵琛的私心才把你救出来的。”
宁朝暮却是一惊:“您是说四年前的事和二皇子也有关!”
更新完这章就要去赶论文了(急急急)祝我创造零点奇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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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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