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安不慌不忙地喊了三青入殿,吩咐说:“去把将军府的管事请过来。”言罢,他向晏宛道,“娘娘恕罪,臣也是怕自己一家之言,恐不会公正,这才叫人去把将军府的人请来。”
晏宛冷哼:“你又凭什么肯定那将军府的就一定会公正。”
裴元安恭敬地躬身行礼:“敢问娘娘,您以为如何才叫公正?”
岂料话音刚落,有人便在不远处的门口接了话。
来人没有进入大殿,尚在门口站着。
“不知臣来此处,担不担得上一句公正啊?”元建兴身穿官袍而来。但想来是来得着急,那官袍竟还漏扣了一枚。
“你!”晏宛张皇看向赵崇,翩翩然地向其奔去,“陛下,将军他......您也别怪他太嚣张。”
赵崇话里有些不悦:“你倒是替他说话。”
“不过是觉得功臣难遇,能臣难求罢了。”
但元建兴却懒得去承这份情:“什么能臣功臣,臣就是个人。”他说完,冲座上者抱拳道,“臣,参见陛下。”
赵玉贞好奇地向大殿外看去。她素日里极少见到元建兴,今日能见,只觉意外。确实是个威武人儿。
“你身子倒是利索,这就能走着来了。”赵崇冷哼。
元建兴接话:“倒是难得坐了次车。不过很是不如马匹。”
“老匹夫——”赵崇长叹一声,突然咳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想寻方帕子,结果只能狼狈地用宽袖勉强遮掩,“朕问你,你来做什么。”
只见元建兴从自己的袖子里掏了件东西出来:“臣如今经此一难,只道是人生大事不过“死生”二字,有些东西多拿了也是累赘。”
赵崇眯着眼睛却还是看不大清,但他显然是已猜到:“拿近点,让朕仔细看看。”
元建兴依言,稳步向前迈了几步,旋即将东西递给走来的黄宗全:“陛下,请过目。”
“这是......”赵崇的一口气如同是被提吊了起来,他的两道眉都不住向上挑去,露出了两颗晶亮的黑仁,但当他将东西接过后,他的黑仁又再度归为了不见光亮的死寂,“是兵符啊。”他的手掌早就将那枚小小的金块子死死地捂上了。
元建兴站在距离裴元安的几步之外,但在余光里可见这人的背脊又是弯了点——真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元建兴便让自己更显得挺拔些,径直不动声色地扩了扩胸怀,抬起了点头颅,就像是棵树般地长开了。
“臣今日来还有一事。”
“说。”赵崇彼时心情大好。
但赵玉贞却见不得他这样,她索性不再去看,转而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一人着绯袍,一人着青袍;一道深些的红,一道浅些的绿——只见红男与绿女。
元建兴拿余光瞧了眼宁朝暮后,爽朗一笑:“今日也是赶巧,竟碰到宁医官也在这。”
“怎么?她不该在这?”赵崇既见自己收了兵符,话里语气也松散下来,整个人放松瘫坐。
元建兴摇了摇头,连道几声“非也”:“这不是臣这副身子全赖宁医官救治及时?否则臣的未尽之言恐怕得到诸位梦里去说了。我原是想着亲自去到太医署道谢,但见宁医官眼下就在,臣便想请陛下做个见证,将臣库房中的这枚楚州白玉赠予她,以报救命之恩。”
若是寻常宝贝,宁朝暮收也就收了,可元建兴给的偏偏是楚州的白玉。
楚州多产翠玉,而非白玉,要不是世人常凭“物以稀为贵”来判东西的金贵与否,看在楚州一出白玉便是精品的份儿上,这才叫它排上了号。
只见台上晏宛略微冷下脸,话里隐约有了些埋怨,但谁也不知她究竟在气愤什么:“本宫知道将军府不缺好东西,却是不曾料到将军出手竟能如此大方。”
元建兴皱着眉头,不解反问:“我进库房挑东西时,这楚州白玉就摆在我手边,我正好随手拿了这有何不对。”像是真的不满晏宛多嘴般,他险些就要当着赵崇的面吵嚷开来。
“楚州啊……”赵崇由晏宛扶着又换了个姿势坐着,这回他将两手揣在袖子里,人歪靠在晏宛的身上,“朕记得这楚州还是你替朕收回来的。”
元建兴笑着拱手:“陛下此言差矣。楚州乃我大耀的地盘,何来的这个‘收’字。”
听二人说得有来有回,宁朝暮却已犯难多时。毕竟楚州的东西,她怕是担当不起。
她遂悄悄地同赵玉贞对上视线。只见赵玉贞当即又拿起茶盏,晃着头对它吹了又吹。不过此茶早已奉上多时,彼时怕是已经成了杯温凉的茶水。
宁朝暮会意,暗暗思索推脱说辞时,裴元安却在旁重重咳了几声。
赵崇果真看了过来:“嫌门口风大?着凉了?”看来大事得办,他与人说笑都是无妨的。
裴元安道:“我记得这枚白玉,我也曾问大将军讨过,只是那时大将军却用此物珍贵为由,不肯给我。原来在您眼里,我原是不如宁医官值当的。”大庭广众之下,能讲出如此怨怼之言,要么是自觉不公至极,要么只是逢场作戏。
但赵崇盯着他看了良久,也没能瞧出一星点儿假的地方——谁叫裴元安从小就这样,只有在碰到极度厌恶之人之事时说话才不自觉地刻薄难听起来。他俨然是对元老头厌烦久了才这般,而对他这个赵老头却还算敬重。
赵崇不由暗道幸好,却仍不察自己原来也怕他。如今的他,年过六旬,迟钝极了,就在方才他还记得赵玉贞八岁时就能骗过他,现在又坚信起裴元安自小不变。
他遂做主,如同哄着几岁小儿:“宁医官毕竟是救了大将军的命的。你若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可以答应给你。”
饶是与赵崇相交多载后又彼此离心的元建兴,见了他现下模样,也不禁微微错愣,心犯酸楚,险些就忘了接话。“也怪我当初贪嘴,喷了口老血出来,还真是丢煞人了。”他顺着赵玉贞的说辞说下去,绝口不提“黑蛇草”的事。
宁朝暮站出来解释:“大将军别这么说。那黑血不过是脏淤在体内沉积久了而已,排出就是好了大半。”
怎奈晏宛一点儿都不肯信这说辞:“你,你满口胡言!”
不过是没说到她的心坎上,她就不肯认——但赵玉贞就是要逼着她咽下,这就是自食其果。“明妃可别忘记,从前宁医官也是给你看过病的,那时你还是称她妙手回春,难道现在又要大骂她为庸医?”
晏宛自知自己是争不过赵玉贞的,于是再度看向赵崇,却见他已然双眼呆木,怕是早就神走了半天。她还指望着他来给自己做主,急忙柔声唤了句“陛下”。
“嗯......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日后多费心点吃食,别让皇家因你们再闹了笑话,都散了吧。”赵崇自觉有心无力,故而也没去搭理晏宛,直接叫来黄宗全将自己搀扶起来,步履不稳地费力挪到元建兴跟前,压声说:“这白玉,你要送就送。但你记住,你的兵符是你主动给朕的,可不是朕真逼你做了什么。”
但做都做了,这种表面名声也就赵崇会在意到刻意叮嘱。元建兴从不管这些,他退后半步,抱拳道:“臣恭送陛下。”
话音落下,众人随之高呼:“恭送陛下——”如同是水滴掉进了深谷时常会伴有的余声回响。
赵崇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厌烦,烦躁地和黄宗全抱怨:“这些人,朕看是巴不得朕正走着的就是条黄泉路。”
黄宗全替他忧心:“陛下且省着些力气,奴婢这就去将张医正请来。”
良久,赵崇认命点头:“还是用你的名义去。”
“诶。”黄宗全应下。
待二人走远,殿中人却仍绷着身子,不敢松下一口气。
赵玉贞从人后走出来:“这没什么事了,都散了吧。”等走到宁朝暮身边时,她不动声色地朝她递了个眼色,继而看着适才就已追到门口却不再追出去的晏宛,好笑说,“怎么?娘娘这是怕了?”
“公主这说的什么话?”
“人话。”赵玉贞要没记错,明妃刚才追出去的样子就像是只蝴蝶,到了门边便轻巧地停在枝头,羞怯不舍地望着门外,也不知是演给谁看。
彼时,这大殿中最尊贵的几个都走了,剩下的几个也终于松了口气。
李橙橙招呼手下人先回到御膳房去,自己暂且多留片刻,与宁朝暮道:“宁医官,可否借一步说话?”对于裴元安此人,她确实是有些顾忌在,谁叫他方才大殿上的点名太是叫人害怕,即便她已把宁朝暮事前交代的话都烂熟于心,但被人突然一叫,她险些就让所有人都栽进去。
宁朝暮点头,同裴元安说:“我一会儿和你回大理寺,你可能还得再带我一程。”
“知道了。”
“那你要不去宫门口等我?”裴元安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几转,终于肯定自己这是又被赶了。
“走吧。”在一旁的元建兴嫌人太过墨迹,悄无声息地凑过来,拿胳膊肘撞了撞他,“你一个大人这般磨蹭,还不如你小时候。”
小时候?宁朝暮不自觉竖起了耳朵,眼睛也不自觉向身后瞟去。竟是一道红影迎面覆过来,她连忙收了视线,装模作样地和李橙橙说笑起来:“李司膳是有什么事?”
背后,是男人的声音。
“不知道的事就别自己乱琢磨。”
才懒得琢磨。
“等时机到了,我会与你分说清楚的。”
时机最是难判。
“快了。”
他又说了快了。
眼前,有人伸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宁朝暮猛地回过神,以为李橙橙明知故问:“宁医官可是还在想裴少卿?”
宁朝暮目光心虚躲闪:“怎么?这就是你要和我说的话?我和裴少卿清清白白的,”
然而面前的李橙橙却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什么裴少卿?我是想问你,这案子既然告一段落,你日后是不是就不用去大理寺了,我这几天新琢磨出的果子还想叫你来尝尝呢。冤枉啊,我可一点儿没说起他。”
【安宁小剧场】
安:你…你在想我? 你真的在想我!
宁:裴少卿可别管这些,顾好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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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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