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

日子随着江水的潮汛悄然退去,也仿佛带走了府中悬着的那把无形的利刃。那场角门前的崩裂,反倒成了淤积已久的病灶的一次溃决,经数位老医师精心调理,辅以汤药固本培元,江楚的病情竟如暴风雨后的大地,显出几分奇异的平稳清明。

面上咳血几乎绝迹,人也添了红润生气。书院中的课业亦是一日千里,深得先生赞许。外人看来,江家少爷身子渐安,学业进境,一副温润守礼的端正模样。

只有赵妈偶尔在静谧的清晨,端详江楚用早饭时那藏也藏不住、会忽然柔软下来的眉梢眼角,心头才隐隐浮起一丝明悟。少爷的房里,沈照送来的点心,不再是被搁置到冰凉,而是会被用温水细细闷在暖钵里,一丝丝热气悄然逸散着微甜。

沈照在外的忙碌更甚从前。江员外对这个沉默寡言却极具天赋的年轻管事愈发倚重。几家经营皮货、山货、南货的关键铺面,都渐渐移交到他手中。他天生对货物成色、市价涨跌有着野兽般的敏锐嗅觉,处理起冗杂账目与人情往来,竟也显出不合年龄的老练周全。他早出晚归,身形挺拔,常带着一身铺子里的尘土与忙碌的气息归来。

明面之上,两人依旧是界限分明的主仆。晨昏定省,传话递物,沈照始终恪守那份规矩之下的距离,眼神沉稳,举止利落,除了眉宇间那道疤稍显凌厉,再无半分逾矩。

只有在那重重门户隔绝的府院深处,或是行经某些无人驻足的回廊转角时,才有无人知晓的秘密在幽微处滋长。

江楚书案对着的那扇西窗,午后常常斜映着暖融融的光线。每当沈照难得在午后时辰得空闲着处理些带回来的文卷,江楚便会将自己那只青玉笔架旁一块光滑清凉的端砚不经意地推至桌案边缘。不多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物留下薄茧的大手便会无声地探过来,并不取砚,只在那冰冷的石面上,用手指轻轻一拂。隔了片刻,那手指会再次拂过,动作更慢,力道更沉,像在擦拭,又似流连。指尖划过砚石边缘的细微声响,成了满室寂静里唯一的涟漪。

江楚执笔的手腕稳若磐石,笔下的字迹却在那极轻的“沙沙”声里更显丰骨峻拔。

若有月光澄澈的夜晚,府中多数仆役歇下后,东边紧邻着马厩的那排窄窄的角屋廊下,常有一个颀长的身影默然而立。

沈照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投向对面紧闭的小院门墙。隔着院墙和夜色,他能感受到另一道平静悠长的气息,如同回应着某种无声的约定。

偶尔,院内的小窗会极慢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窗纸上映出一点昏黄的、属于烛火的光芒,如同深海之上一盏孤独的渔灯。那光会静静地亮上一阵,复又悄悄熄灭。无人言语,甚至无人能证明那短暂的光亮曾指向谁。但那片刻的凝滞,已是月影清辉下最深沉的慰藉。

一次,端午已过,却罕见地寻来几株早熟的石榴树盆景送到江楚暖阁。沈照捧了其中一盆最为矮小、却花开得最是嫣红欲滴的进来。放下时,宽厚的指尖“无意”触碰到江楚搭在案边的手。那极短的、一触即离的接触,比指尖拂过端砚更烫,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江楚捻着花梗的手指停了一瞬,指尖力道加重了些,一粒饱胀鲜润的石榴籽倏地从皮壳裂口处迸出,殷红的汁液溅在两人手指之间那一点微乎其微的缝隙里,像一枚小小的、燃烧的红印。

“……脏了。”江楚嗓音低微,听不出情绪。他垂眸看着指尖那点朱红。

沈照喉结急速滚动了一下,目光并未抬起,只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明显是新的素白棉布帕子,稳稳地按上江楚沾了汁水的手指。动作飞快,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尽责”架势。

棉帕吸走了那点微凉的果汁,却也紧紧裹住了对方冰凉的指尖。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指骨捏住!指腹隔着薄薄棉布传来的搏动灼灼如火。直到赵妈脚步声临近暖阁外,那只手才猛地撤回,将帕子攥紧在掌心,连同那点暧昧的殷红,一同掖进了衣襟深处,动作沉稳地行礼退了出去。整个过程快如疾风,唯有江楚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时,指尖残留的烙印与耳根悄然泛起的薄红才泄露了瞬间的惊涛骇浪。

就在两人在这险之又险的幽暗中汲取着禁忌的暖意,江府另一角的暗流也悄然涌动。江清的及笄之礼过后,仿佛推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关于她议亲的消息,开始在府内隐隐浮动,如早春尚未融化的薄冰下奔突的溪流,悄然无声,却终将成为大势。

赵妈端着新煮好的参茶走进后厅时,正瞥见江清陪着几位妆容得体、眉眼精明的妇人闲坐。案几上摆着几样绣工精致的荷包手帕之类的小物什,大约是媒人或亲家那边探路的引子。江清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绣百蝶穿花的夏衫,面上笑意端庄娴雅,得体地与几位妇人叙着话,眉宇间那份隐隐含着的骄矜却一丝未减。

“……只是还要多看几年性情,终究是小女终身大事,急不得的。”江员外谦和带笑的声音隐约传来。

一位妇人笑着附和,目光却在江清发间一支样式别致、镶嵌细小珍珠的梅花簪上打了个转:“正是此理,江娘子这般才貌品性,自然要细细择配佳婿。倒是这支簪子别致精巧,非一般俗物呢。”

江清含笑抚了抚鬓边梅花簪,眼神微微一闪,视线仿佛不经意地转向门外站着的、刚被管事叫进来垂手听吩咐的沈照。沈照半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厅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那道疤痕透着一股难以亲近的煞气。

江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唇角笑意加深几分,对着那妇人轻声说:“不过一时的新鲜玩意罢了。”

只是那指尖捻着簪尾珍珠的动作,不自觉地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触碰了某种微妙的刺。

厅内的笑语声被厚厚的门帘阻断,后厅外廊下只余午后的阳光斜照。

江楚坐在暖阁窗前的榻上,手里摊着一本新借来的前朝《禹贡》注疏,阳光透过窗格子,在他半垂的眉眼上投下细细的光斑。门外经过的、关于前厅议亲话题的细碎议论,像风里的尘埃,轻轻拂过又了无痕迹。他翻动书页,指尖稳稳地点在关于黄河流域水道走向的一行批注上,目光专注,神情平静无波。

桌案边缘,那只小小的白瓷笔洗旁,静静地躺着一枚昨夜沈照冒险从他窗外递进来的、已经褪去青涩变得坚硬饱满的白果,光滑的果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微芒。

府邸依旧堂皇安宁,仆从往来井然有序。然而在这光天化日的表象之下,情愫暗涌,利刃悬丝。那窗外的白果,隔墙的脚步声,厅堂里的议语,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之上。

而江清鬓边那支别致的珍珠簪,在光影中一闪,如同水面投下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正悄无声息地向着幽暗处扩散。暖阁的门被沈照无声地合拢,门栓落下的瞬间,发出极其轻微却沉笃的一声“咔哒”。 夏末时节,庭院里的石榴果已透出几分沉甸甸的诱人深红。江府的晚饭规矩,除了年节或重要来客,一向不拘泥于分桌。

这晚也不例外,菜式清爽利口,烛光融融。江员外尝着新腌的酱瓜,与江楚随意问了几句书院课业,江楚一一应答,神色温静如常,只偶尔眼角余光会不经意地扫过侍立在江员外身后侧、身形如沉默礁石般的沈照。

江清挑着新裁的春水碧裙边儿,用小巧的银匙搅着碗里清润的莲子羹,神色间有丝挥之不去的恹恹。她近日随母亲赴了几场夫人小姐们的茶会花会,所谈所议,不过是待字闺中少女们共同的命运——议亲、择婿、嫁妆。那些被反复衡量的家世门第、子弟相貌才情,听得她心头憋闷得如同压着一块湿透的棉絮。

江员外今日席间心情不错,谈兴颇浓,刚点评完码头两船待估价的新货成色,又对沈照赞了几句。江清的目光在沈照沉静绷紧的下颌线上掠过,心头那股憋闷骤然找到了宣泄口。她倏地放下银匙,小碗与碟底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父亲,”江清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打断席间流淌的暖意,“女儿不想嫁给那些从未见过面的人。”

席间安静了一瞬。江员外皱眉,温声道:“女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要父母为你精心遴选可靠之人,怎能只看见过与否?”

江清下颌微扬,唇角抿出一个倔强的弧度,目光却径直越过江员外,锐利如针般投向他身后的沈照,吐字清晰,掷地有声:“不必选了!父亲既如此倚重,又知根知底,我看沈照就很好。女儿想嫁给他!”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