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这句话如同淬了冰的银针,瞬间钉穿了席间虚浮的暖意和安宁!

江员外愕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赵妈端着新添的热汤,惊得险些洒出,忙后退两步垂下头。

沈照的身体在江清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绷紧,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背脊。他猛地抬头,那眼神却不是看向江清,而是下意识地、极其短暂地掠过桌对面江楚的方向。

只一眼!电光火石间,江楚脸上的血色仿佛一瞬间被抽干,手指死死捏着象牙箸,指节青白,目光如同利刃般刺向沈照,那眼底深处翻涌的冷意,几乎要将沈照钉死在原地。

没等江员外怒斥出声,沈照已“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径直叩击在坚硬冰凉的石砖上,发出沉闷骇人的一声钝响。

“老爷明鉴!”沈照头颅深埋,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般的狠绝,“小人出身卑贱,命系江府,此生只为报恩肝脑涂地,绝不敢对大小姐有半分非分之念!小人自知泥涂草芥,断不敢污了大小姐清名!此心此意,天地可鉴,绝无二心!”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带着血腥气和近乎自毁的力道砸在地上,那道跪伏的身影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仿佛随时会寸寸崩断。

席间死寂。唯余烛火跳跃不安的光影。

江楚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激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又化作千万根细密冰针扎回肺腑!沈照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如毒誓,把他推得更远。那些隐秘角落里拂过指尖的暖意,夜色阑珊时短暂的微光,这一刻都成了巨大嘲讽的注脚。他看着沈照叩在冰冷地面的额头,看着他绷紧到绝望的肩背,一股巨大的窒息感攫住了心脏,闷痛比咳血更甚!

江员外看着跪伏的沈照和神色倔强而冰冷的女儿,一股无名火起,终究是商人的谨慎占了上风。他强压下怒气,对着沈照沉声道:“下去!”又转向江清,语气严厉,“胡闹!这等大事岂容儿戏!容后再议!”

饭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夏夜的风带着闷热。沈照在通往角屋那僻静的回廊处,被一抹水碧色身影截住。江清站在月光投下的阴影里,脸上已无宴席上的傲气,眼神里却烧着一股执拗和委屈的幽焰。

“你就那么讨厌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没有了在父亲面前的底气,却添了种尖锐的质问。

沈照脚步顿住,并未抬头看她,只对着前方廊柱幽沉的影,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小人不敢。方才席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小人身份低微,自知配不上大小姐,老爷也绝无此意。”

“身份?”江清走近一步,月光照亮她妆容精致的脸颊,眼底深处是精明算计的火苗在跳跃,“父亲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大哥将来是要科考走仕途的,”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沈照,“将来这江氏商行总要有人掌舵。父亲如此看重你,栽培你,让你打理核心铺面……这其中深意,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沈照,娶我,对你而言,有什么不好?” 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诱人沉沦的力量,“我会是江家唯一的嫡出小姐,而你——”

“大小姐慎言!”沈照猛地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老爷恩典,小人唯有肝脑涂地相报,万死不辞。小姐的婚事,自有老爷夫人定夺。小人,只知本分。”

说完,他极其干脆地后退一步,绕开江清,身影迅速没入更深的黑暗甬道,步伐坚定急促,如同逃离瘟疫。

江楚的暖阁今夜没有点灯。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洒入,如水银泻地,勾勒出书架、桌案的沉默轮廓,也照亮榻上那个僵坐着的清瘦身影。窗外的芭蕉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碎的絮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沈照熟悉的气息裹着夜风走了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他掩好门,沉默地站在月光投下的那方光暗交界处,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江楚没有回头,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气息的浮动。

沈照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挤压得无法呼吸。他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得像粗粝的砂纸:“少爷……刚才在席上……”

“跟我走。”江楚突兀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他缓缓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没有血色,只有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潭。

沈照的身体如同被冻住,眼瞳在黑暗中剧烈收缩。走?离开江家庇护下他尚在恢复中的病体?

沈照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堵了烙铁,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挤出。这个选择,沉重得几乎将他压垮!

江楚看着他瞬间失神、因极度挣扎而骤然痛苦扭曲的脸,看着他额角那疤痕在月光下更加狰狞,心底那强撑着的最后一点脆弱的壁垒,终于彻底崩塌、粉碎!

他不想听他解释!不想听他再说什么报恩本分!那些话在江清带着占有欲的灼灼目光和**裸的商行诱饵面前,显得何其单薄可笑!

一股灼烫的、酸楚的、名为嫉妒的火焰混杂着被抛弃的恐惧和深深的无力感,猛烈地焚烧着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

江楚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昏眩,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沈照下意识地抢前一步想扶,却被江楚用力挥开!他反而一步踏进沈照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江楚那压抑到极致的气息,带着药草清冽的苦涩和温热的吐息,猛地扑打在沈照僵硬的脖颈和下颌之上。

黑暗中,彼此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江楚的眼底燃着炽烈的火,像是要把眼前这人,连同这窒息的一切,一同焚毁殆尽!他伸出手,不再是平时冰冷克制的模样,滚烫的指尖猛地攥住了沈照紧贴着腰腹边缘束腰的衣襟!布料被攥紧的力道传来,指关节隔着衣物狠狠顶在他的皮肉上,带着江楚身体里那股孤注一掷的、近乎破碎的力量!

“不走?”江楚的声音压得更低,更哑,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羽毛,刮过沈照的耳膜,“那……留下做她的乘龙快婿?掌管这商行?!”

这质问如同毒刺!沈照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攥住衣襟的手狠狠捏住、撕裂!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对钱财从无贪恋!江清的步步紧逼和江楚此刻眼中**裸的指控,将他彻底推入了冰火交织的炼狱!

“不——!”沈照喉间爆出一声痛苦低沉的嘶鸣。

积攒了整晚的巨大压力、恐惧、委屈、愤怒,都在这一刻被江楚眼中那燃烧的火焰彻底点燃!他想解释!想辩白!更想将这具散发着绝望气息、又死死抓住他心脏不肯放开的人狠狠揉碎。

所有的言语在唇齿间撞得粉碎,只剩最原始、最狂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沈照猛地抬手,不是推开,而是带着力道狠狠将江楚死死箍进怀里!

那拥抱的力度如此之大,几乎要勒断江楚的肋骨!同时他另一只手失控般猛地挥向身侧的矮几,上面的一只细颈青瓷烛台应声而倒,“哐当”一声脆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几片尖锐的碎片溅起,锋利的边缘割开了沈照的手背,几滴温热的液体瞬间滴落在江楚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晕开几点暗沉的印记。

但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痛意,沈照全然未觉!整个世界在他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心口那鼓噪欲破的惊雷。他抱着怀里那具清瘦、滚烫又冰冷、此刻竟没有丝毫抗拒的身体,像是抱着一块失而复得又即将化为灰烬的稀世美玉!

强烈的眩晕感和近乎窒息般的拥抱让江楚眼前彻底发黑,所有积压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却又被那窒息的力道和浓烈的男性气息冲撞得七零八落。那几滴滚烫的血落在他颈侧,像烙铁一样灼烧了他最后一丝飘摇的理智。

他不再说话,只是在那令人眩晕的黑暗中,艰难地仰起脸,凭着最后一丝决绝的本能,不顾一切地向着那死死抱住他的滚烫气息的源头吻去!不是试探,不是索取,更像是一场孤注一掷的献祭与毁灭。

双唇相触的瞬间,如同火星撞入沸腾的熔岩!所有的挣扎、委屈、疑虑、身份、枷锁……都被这炽烈而绝望的吻狠狠地碾碎!江楚笨拙而急切的动作,带着孤勇般的献祭和病体的颤抖,却成了点燃沈照全身血液的唯一火引。

沈照所有的感官都被怀中这几乎破碎的主动献上的气息彻底淹没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那滚烫柔软的触感攻城略地!

什么理智、什么顾忌!都在这一吻下灰飞烟灭!他喉间发出类似低吼的呜咽,猛地收紧手臂,几乎将怀里的人揉碎在怀中,疯狂地加深了这个带着血腥、药味和眼泪咸涩味道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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