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坊千金解残局，朕想不听说都难。后来听说你进了镇国侯府，朕原以为你会更俊俏些，至少有他三分神韵才是。”宇文尧打量着凤予的脸，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是说你原先不是这副模样，只是进宫见朕才特地易容。”
凤予伏地不起：“草民对陛下绝无欺瞒。”
“你进宫揭发赵国前太子之事顾衢可知道？”宇文尧淡淡问道，“他若是知道怎会允许你进宫？”
凤予沉默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侯爷知道且并未阻拦，不仅没有阻拦，侯爷还希望陛下能早做决断。草民可以保证侯爷在此事上绝无私心。”
“那其他事上呢？”宇文尧笑起来。
凤予如实道：“那便要凭陛下决断。草民不敢妄言。只是凡人活在世上如何能保证事事光明磊落。”凤予说到最后一句，微微抬起头与宇文尧对视。
他的眼瞳澄澈见底犹如晴日下的浅湖泊，一眼见底又泛着粼粼的微光，让人莫名从心底里生出一丝微妙的怜惜。宇文尧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震得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喃喃自语：“朕好像明白顾衢为什么会邀你进府了。”
他扶起凤予，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不若你进朕的后宫吧，侧殿侍君你到也当得。”
凤予脸上的惊恐表现地恰到好处，惹得宇文尧哈哈大笑：“罢了，朕巴不得你与子渠天长地久，这样朕才能有机会……”
有机会什么？宇文尧没再说下去，凤予适时地垂下头。
“你下去吧，看这时辰，子渠也快回来了。”
“是。”
凤予刚出宫门苏矜然就急匆匆跑了出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凤予没说话，只掀开帘子摇了摇头，坐进马车时满头的冷汗，靠在软垫上好一会才感觉僵痛的后腰缓了过来，须臾他摸了摸肚子，也不知是不是刚才行礼压着他，方才在宫里出奇的闹腾，现在却不动了。
直到手掌底下传来轻微的胎动凤予才松了口气，心道这崽子真会找时机让他不安生。
“直接回去？”苏矜然问。
凤予点头，末了又问：“子渠回来了吗？”
“没有。不仅没有，路渭本来火急火燎地想进宫，结果传旨的太监却突然让他领兵出城，这会儿估计以及到西郊了。”苏矜然道，“就算暗星是千里马这时候也赶不回来，咱们先回去，估计今晚就该到了。”
马车行至半路凤予便睡着了，马车上的其余两人不敢吵他，连呼气都小心翼翼，不曾想马车外却传来莫名的喧闹声。
“马车上是何人，报上名来！”
马车外刘大轻声细语地解释车内是镇国侯的客人，刚从宫里出来往镇国侯府去：“不知何处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大人我可担当不起，不过一介小吏罢了。”来人穿着一身衙门捕快的衣裳，拿出域官令牌，“我奉命排查逍遥坊千金的去向，马车上坐着的可是卢澄？”
逍遥坊？虞恣意的案子居然还没完！一瞬间卢玉潭和苏矜然脑子里同时蹦出一个念头，两人对视一眼，卢玉潭刚想掀开帘子，凤予已经率先一步走了出去。
两人只好一左一右跟了出去。苏矜然小声问：“什么时候醒的？”
卢玉潭轻微地摇头。凤予目视前方嘴唇翕动：“你俩讨论今晚去喝酒的时候。”
两人顿时垂头不语。
好在凤予已经缓过来了，对着捕快道：“草民正是卢澄。大人是在查逍遥坊泰和公主所设的千金棋局吧？”
世上已无泰和公主，不过在场没人纠正这一点，程武也点点头：“正是。她贪污国库，府中千金自然也要索回。”
“不巧，已经花完了。”凤予如实道，“既是赃款，还请大人给我一些时间返还。”
“胡言乱语！那可是足足一千两黄金。你卢府中丫鬟小厮，行座器具加起来也才三百金，还有七百金你花在哪儿了？”程武嗤道，“莫不是你不想返还，故意私藏？”
顾衢刚一离京，他进宫短短半日卢府就被抄了个底朝天，这动作够快的啊。凤予心想，面上十分诚实道：“确实花完了。”
“空口无凭，交出账本，有钱交钱。有物抵物。”
账本还真拿不出来。因为这笔钱除开卢府日常花销外，有大半都填了流雁的亏空——发月例银子，重建梨园，寻找玄铁，但总不能给这位捕快大人说“我拿钱养刺客去了”。
按这样说账上应该还剩些钱，但凤予脑子略一算，猛然惊觉自己和苏矜然也花了不少，账上一分余钱也没有。只进不出的日子还是过得太奢靡了，该打该打。
凤予随手一拍苏矜然的后脑勺。苏矜然猝不及防，满脸的莫名其妙，只听凤予小声道：“以后没有零花钱了。”
“哈？”苏矜然张二摸不着头脑。
凤予不看他，从容笑道：“确实没有余钱。我前不久生了一场大病，鬼门关里走过一圈，钱都拿去治病了，如今实在没钱，若是抵物，大人可尽数将卢府抵去，余下部分还容我慢慢补上。”
程武冷笑：“什么大病能花七百金？打量着蒙我不识数，你若不肯交出赃款，我可要将你拿下押入大牢！”
凤予：“哦，我怀孕了，养胎花销甚大。”
全场鸦雀无声，似乎有无休止的冷风呼呼呼地在众人四周穿行，冻得一群人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良久程武声音都提高了两个层次：“你在说什么！！”
“你是男子！！怀得哪门子孕！”程武的表情像是天地倒转日月同辉，天雷滚滚劈下将他整个人劈成了焦炭。
凤予认真道：“是真的，我某日做梦，梦到腹中怀子，醒来传府医把脉，果然有孕。正是因为是男子，所以养胎花销才大。大人若是不信，可以传镇国侯府的府医作证。”
刘大恍如初醒，连忙道：“是真的，府中确实日日熬着安胎药，大人可去府中查看药渣。”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狐疑的目光在凤予肚子和脸上来回扫射。原本凤予作为幕僚住在镇国侯府是很正常的，这就好比虞恣意的幕僚也都住在公主府，吃喝都由虞恣意负责。但是现在凤予说他怀孕了，那么……
程武猛地一抖，感觉自己被凤予饶了进去：“你少蒙我，白日做梦，男人怀孕，你当这是话本子呢？找府医查证，镇国侯府的府医自然向着你瞒天过海！”
凤予叹息：“大人要如何才肯相信我是真的怀孕了？”
“我只怕猪油蒙了心才会信你的鬼话。”程武冷笑，“来人，都给我带走！”
精光一闪而过，苏矜然和卢玉潭不约而同拔出佩剑，与逐渐围过来的捕快们面面相觑。程武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你们这是想抗旨！？”
“旨从何来？”凤予提高了声音，“泰和公主贪污款项已尽数归还，她也已经被废除公主身份流放边疆，此事与我何干？你若要抓我，难不成这几年公主府每一笔银子的去处你都要抓起来审问不成？”
程武顿时哑口无言。
凤予一步步走下马车，目光沉静似水：“我进宫半日大人便抄了我的家，如今还在路上拦我的马车，我倒要问问大人，贪污一案检察院早已结案，你又为何节外生枝？”
“你！”程武退无可退，竟猛地拔出佩剑架在凤予脖子上，锋利的剑刃在凤予雪白的脖子上画出一道血痕，“我奉命行事，岂容你污蔑！”
苏矜然火冒三丈：“你给我放开他！”他刚走出两步，身旁刘大如鬼魅般窜出，一掌将程武拍退——程武只感觉有千钧力道袭来，慌乱之下连撤三步，看向刘大的表情带上几分凝重。
镇国侯府的大管家，居然有如此强的武功。
眼见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程武不禁有些急躁。尹大人特命他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将卢澄关进大牢，只是不曾想这卢澄居然这么难缠，要是在众目睽睽下用强，于官威有损，卢澄身边三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程武：“不论如何，你那下落不明的七百金必须要交代清楚。”
“说了你又不信。”凤予微哂，复又勾起一个轻佻的笑，“我不交代，你当如何？”
“你！”程武气得脸色铁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凤予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好不容易到了镇国侯府，凤予下马车的时候脚步虚浮，找苏矜然借了把力道才安稳走进府，苏矜然见他浑身都是汗，脸色白得吓人，忙扶着他：“怎么一个二个都挑今天来找事。”
一语成谶，还没等凤予进屋躺会儿，下人慌慌张张来报：“府里来了个老爷子，说是来找苏少爷的。”
凤予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冷声追问：“一个人来的？人在何处？长什么样？”
下人说：“一个人，在待客厅做了好一会儿了。长相，唔，瞧着年纪挺大了，头发花白佝偻背，左手带着黑手套，我仔细瞧过像是少了两根手指。”
苏矜然很疑惑：“李叔？李叔来京城做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凤予似乎想通了什么，挥手找来刘大：“去找虞恣意，找到之后藏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