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交底

程观澜的办公室在仁和行政楼的顶层。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声息全无,墙上挂着一排水墨花鸟,装裱考究,落款都是些叫得上名字的本地名家。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被中央空调吹得薄了,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茶香。

秘书引徐维桢到门口,轻轻叩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距离上次被取消的会面,已经过了五天。这一次,是程观澜的助理主动来电确认的时间。措辞客气,语气平稳,仿佛那场临时取消从未发生过。徐维桢没有追问原因。有些台阶,不需要知道怎么搭的,只需要知道它已经在那里,顺坡下反而更容易达成目标。

程观澜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他没穿白大褂,只着一件深灰色的开司米开衫,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恰到好处的随意。窗外的天光从他背后漫进来,在他身后那张“杏林春暖”的牌匾上镀了一层淡金。

“徐律师,请坐。”他绕出办公桌,亲自拉开一把客椅,手势温文,像招待一位熟稔的后辈。

徐维桢依言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室内。办公桌左侧立着一只紫檀博古架,摆着几函线装医书和一只青花瓷瓶,插着两三枝干莲蓬,莲房空空的,像许多只哑了的眼睛。

程观澜坐回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矮茶几,上面搁着一套紫砂茶具。他提起茶壶,壶嘴探出一缕白气,茶汤注入杯中,是明前的龙井,色淡而清。

“上次的事,”程观澜将茶杯推到徐维桢面前,声音不高,语速也缓,“实在是抱歉得很。临时被叫去开那个学术会,推不掉。”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徐维桢,目光里有一种诚恳的歉意,像是在说一件真正让他过意不去的事。

“学术优先,理解。”徐维桢微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知道这不是重点,程观澜不会为了道歉而主动约见。今天的会面,一定有别的原因。

程观澜微微摇头。“不是客套。”他停了停,自己却没有倒茶,只是将茶壶轻轻放回壶承上,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斟酌的分量。

“这件事,我想了想,”他说,“觉得还是应该先跟你说一声抱歉。”

徐维桢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的沉默比任何客套都有用。

“仁和这边的节奏,”程观澜抬手,指尖在茶几边缘轻轻叩了一下,“有时候确实太快了。快到自己人都觉得,有些该坐下来谈的事,也能等一等再说。”他抬起眼,看着徐维桢,“这是我的疏忽。你从B市过来,对这边的情况还在熟悉,我应该主动一点。”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不轻。一个院士,一个在G市医疗系统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对着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年轻律师,说“这是我的疏忽”。

徐维桢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程教授太客气了。”他的声音平稳,不带多余的谦卑,“我是来做事的。需要沟通的时候能沟通上,就够了。”

程观澜看着他,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寸。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眉眼间那点紧绷的歉意松了些,换上一层近乎亲切的笑意。

“那就好。”他重新提起茶壶,这一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张律师跟我提了,徐律师对林童那孩子的用药情况,有些专业上的关心。”

话题就这么自然地转过来了。道歉是铺垫,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谈话,不显得像是在审问。

“是。”徐维桢也不绕弯子,“听说患者家属那边新找了一位律师,姓陆,在J省做过几个医疗纠纷的案子,风格比较……”他顿了顿,选了个中性的词,“主动。”

“主动?”程观澜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意没有温度,“张律师跟我说了。你是担心,安凝素那边,临床使用上有些环节,会被对方拿来借题发挥?”

“对。”徐维桢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专注但不具攻击性的姿态,“我做的不是医学判断,是法律风险预估。如果某些环节,比如知情同意书的签署、超适应症使用的审批流程这些地方存在哪怕程序上的瑕疵,对方就有做文章的余地。”

程观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碰着下唇,目光越过徐维桢的肩膀,落在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医学这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有时候是跟死神赛跑。跑赢了,回头看,总会发现有些步子迈得不够规矩。”

他没有否认。他只是换了一种说法。

徐维桢静静听着。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可死神从来不守规矩。我们医生就是在跟死神交手,你说遇到这样不守规矩的对手,我们还怎么办呢?你比如说安凝素这个药,疗效是有的。”程观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但从实验室到临床,从临床到进医保,每一步都是槛。有些槛,来不及等,只能先走起来,先跨过去,不然就会被绊倒。”他抬起眼,看着徐维桢,“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现实。”

“我理解。”徐维桢说。他没有追问“来不及等”具体指什么,也没有追问“先跨过去”留下了哪些痕迹。他现在确认了,这里确实有痕迹。

徐维桢迫切地想知道痕迹在哪里。

程观澜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徐维桢时间消化这个信息,然后递给他一个文件夹,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气说:“说到底,还是文件管理的问题。负责那个环节的研究员,去年已经出国进修了。维桢,你应该清楚,这种规模的项目,完全避免技术细节上的疏忽并不现实。”

徐维桢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药监局备案版本的复印件,旁边贴了几张便签,标注着与内部版本在措辞上的几处差异。差异不大,但关键描述的确有微妙的偏移,负责人周远博的签名有些潦草。

他没有点破这个说辞的脆弱之处。程观澜愿意拿出这份文件,愿意承认“疏忽”,已经是底线。他不可能承认刻意的数据粉饰,更不可能承认超适应症推广。这是程观澜的防火墙,也是他愿意付出的筹码。

承认有错,但把错的层级别降到最低,把责任锁定在一个已经离开的人身上。不在场的人不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对质,徐维桢深谙这一点。

“确实。”徐维桢合上文件夹,语气温和,“大型项目确实难免出现这类问题。关键是如何妥善处理后续。”

徐维桢知道,这是因为防火墙已经筑好,核心秘密保住了,程观澜现在需要谈的是代价。

程观澜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一丝审度。这个年轻人没有追问,没有露出任何想要追责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老刀。

“关于林童的家属,”程观澜打破沉默,开口语速平稳,“我个人的意见是,医院可以在人道主义的框架下,给予一定的关怀。毕竟孩子的情况,我们也很同情。”

“人道主义关怀”,这个词在谢屹的办公室里出现过,在张源潮的报告里出现过,现在又从程观澜口中说出。它像一个被反复传递的接力棒,每一次传递都在强调同一个核心:不给事实定性,只表达同情;不承认责任,只给予补偿。

“当然,这不是推诿,不是逃避,是在法律框架内,给一个合理的交代。金额方面,院里可以再商量。但前提是,”程观澜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位慈祥的学者,而非一个在谈判桌上算计退路的操盘手,“家属要签署相关协议,确保就此了结,不再纠缠。”

句句不是推诿逃避,处处都是推诿逃避,两个人心知肚明。用钱能解决的事,就不该让它变成法律问题,对簿公堂就算赢了也不光彩,而律师有时候要起到一个破财消灾的作用。

“程教授放心。”他答道,“我们的建议也是以人道主义援助的方式,给予患者家属一定的经济补偿。但所有法律文书必须明确,这与责任赔付无关。”

“可以。”程观澜点头,“金额上,你们看着定。我只要结果。”

话说得这样干脆,倒让徐维桢有些微微的意外。他原以为还要再推几个来回。

“另外,”程观澜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要紧的事,“维桢,你在B市做的那几个药企合规项目,我略有耳闻。据说在药监那边,也积累了一些口碑?”

这问题问得随意,像是在夸人。

徐维桢答得也随意:“做了一些基础工作,能力有限,谈不上口碑。”

程观澜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是一杯茶放久了之后,水面最后一丝热气,“能力这东西,知道的人多了,就是资源;知道的人少了,就只是辛苦。你的口碑,知道的人不算少。”

他没有再问下去,徐维桢也没有再解释。但那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根被风吹起的蛛丝,看不见,却黏在了皮肤上。

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徐维桢起身告辞。程观澜送他到门口,临别时握了握手。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徐维桢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程观澜先道歉后交底,倒是让今天的谈话过于顺利了,唯一出其不意的那句关于药监部门的随口一问,问得太巧,巧到不像是随口。

徐维桢想起谢屹说过,程观澜在卫健委和药监局那边都有些说得上话的朋友。看来这位程教授,不只是在搞学术。

做学问的人一旦通了做官的门道,就比纯粹的官僚更危险,这种人有两层皮,哪层好看披哪层,画皮遮面,日子久了容易成精。

电梯降到大堂,他走出来。门诊大厅依然人声嘈杂,LED屏上,程观澜的头像依然挂着儒雅的微笑,下方字幕滚动着“年度慈善榜样”。徐维桢从屏幕下走过,没有抬头。

手机铃声响起,徐维桢打开一看,是柴科长秘书的消息,下午会面地点改为一家茶馆。

他摇头笑了笑,坐回车里。

G市这盘棋,有人下明子,有人走暗线,茶馆比办公室好说话。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