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归位

下午三点,徐维桢提前到了柴科长说的那家茶馆。

茶馆在老城区一条背街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被路边的梧桐遮了半边。若不是柴科长发了定位,他自己大约找不着。

包间在二楼,不大,一张方桌,四把藤椅。墙是旧旧的米黄色,挂着幅仿古山水,画得不算好,但也不碍眼。窗户半开,能听见楼下巷子里偶尔过一辆电瓶车的声响,和对面楼上有人在练二胡,拉得断断续续的。

柴科长进门前,他身边的秘书先敲了门框。秘书推门进来时,额角上有一层薄汗,手里拎着一包茶叶,柴科长随后,秘书给他拉好椅子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临时有个会,耽搁了。”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泡茶,动作麻利得很:洗壶、温杯、投茶、注水,一气呵成,看得出来是常自己动手的人。

“这茶一般,但比茶馆里的干净。”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谨慎。

徐维桢帮他摆好茶杯,“柴科,感谢您拨出时间。”

柴科长笑了笑,说道,“上次云顶之后,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再聊聊。你发的那几份国际案例的摘要,我大致翻了一下,切入点很务实,做国际比较法研究正好用得上。”

“是啊,那天柴科一席话,我也受益匪浅。后来回去翻了些材料,关于DRG付费下创新药的监管,确实是个深水区,越想越觉得复杂。”

柴科长把第一泡洗茶水倒进茶盘,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得多说明你用心。”

茶是铁观音,香气不算高扬,但很正。他把茶杯推到徐维桢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没急着喝,先闻了闻,顺口问道,“你在B市的时候,应该没少跟药监那边打交道吧?”

“做了一些合规方面的基础工作。”徐维桢把对程观澜说的那句话原样搬了过来。

柴科长点点头,“B市那边的监管至少在思路层面,还是拎得清的。”

这话像是一句夸赞,但后头却像是留了个破折号,没有下文。他转而谈起新药的周期审核、临床数据的真实性审查。好几个地方,他说着说着,眉宇间那种专注近乎较真,像是一个跟数字打了几十年交道的人,对“差不多”三个字有着本能的厌恶。

话说到这里,徐维桢隐约感觉到,这人肚子里还有些别的话,只是一直没有拿出来。

过了杯茶的工夫,柴科长的手机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屏幕翻了个面,朝下扣在桌上。

安静了一会儿,他像是在想什么事。

“徐律师,”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拉家常,但字句落得并不随意,“你在云顶那天,是跟王厅长的千金坐邻座吧?”

这句话问得再平常不过,但前头那些绕弯子的话语全成了铺垫。

“算是认识。”徐维桢不动声色,“她在法考机构考模拟,正好我那天去接她。”

“考得怎么样?”

徐维桢没有正面回答:“听说不错。”

柴科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热气氤氲着他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孩子是个好孩子,LL.M.学历,眼界见识都不缺。就是法考这关,非要把一个学艺术出身的姑娘摁在独木桥上跟几十万考生挤,我看着都替她可惜。”

徐维桢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柴科长轻轻啧了一声,话锋开始往回收,语气从惋惜转为一种不经意的语调:“我们政策法规处最近正要增设一个岗位,专门负责国际药械监管法规的跟踪研究。这个位置专业门槛不低,要有海外法律学位,要懂比较法,还得对医药监管有一定了解。我这儿不少人和我提过,说合适的人选不好找。说白了,这不是一般的行政岗,是需要真才实学的。所以我才觉得,王厅家那孩子,专业背景和这个岗位倒是挺契合。”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阅什么文件,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补了一句:“当然,这事儿还没正式公布,我也就是先跟你提一嘴。毕竟你对医药监管这块熟,又在红圈所里接触过那么多涉外业务,对这类人才的判断应该比我们更准。”

徐维桢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收紧。脸上没有波动,心里却雪亮。

原来如此。

法考这条路,在所有人眼里,王允仪是走不通的。不是“可能走不通”,不是“有点悬”,是众人皆默认的走不通。一个学艺术的本科生,半路出家,跟几十万法科生挤独木桥,在柴科长们眼里,这件事更是大小姐一时兴起的游戏。

他们要讨论的,从来不是她怎么过法考,而是如何能争到机会来给大小姐铺一条旁门左道,而且这条道要比千军万马厮杀过的道更平坦,更敞亮。

柴科长这个思路确实不错,如果王允仪可以通过公职律师的方式拿到法律相关的岗位,那她不仅能避开法考,而且路径非常体面。

不过对于徐维桢来说,今天这番话,听上去是谈岗位,其实是递请帖。

徐维桢看明白了。说岗位合适,意思是“我需要你帮我牵线”;说“还没公布”,意思是“现在入局还来得及”。柴科长不是在施舍一个机会,是在选盟友。围在王厅身边等着献殷勤的人多了,但能递得上话、递得漂亮的没几个。

柴科长选了他,或者说,在试探他愿不愿意入这个局。在权力场的棋盘上,没有人会白白送你一颗棋子。他给你一个消息,就是要你还一个态度,如此才能算得上棋逢对手,这局才能打得算漂亮。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像在陈述法律意见书:

“柴科,从专业角度看,这个方向确实很需要王小姐这样的人才。法考覆盖面广,很多内容跟涉外实务关联不大。如果能有一个专业对口的岗位做切入点,既能把她的国际视野和比较法训练用起来,也能给后续的职业发展提供更清晰的路径。”

他顿了顿,用一种客观而审慎的语气,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可以从职业规划的角度,跟王厅提一下这个方向。”

这句话,他的措辞是“职业规划的角度”,是“提一下方向”,是“如果有合适的机会”。

这种人情,不能直接答应,更不能不答应。最好的回答,是让你听懂我答应了,但我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拿到台面上解释。不承诺任何具体行动,不暴露任何幕后交易,但每一个字都传递了对方需要的信息:他听懂了暗示,他会负责递话。

柴科长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大概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但足够两个人各自在心里把所有的因果链条再过一遍。

“行。”柴科长的声音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但那层审慎的疏离明显又褪去了一层,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度,“你这份心,我替那孩子记着。”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回了些行业里七零八落的话题。临走前,柴科长结了茶钱,不让徐维桢掏。

“以后有专业上的事,多交流。”他拍了拍徐维桢的肩。

傍晚时分,徐维桢回到了维衡。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办公桌上的台灯。灯光圈出一小片暖黄,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刚拿起笔,内线电话响了,是张源潮的秘书送来一个文件袋。

徐维桢拆开,里面是一份关于陆成的补充报告,这次不是薄薄两页,是厚厚一沓。张源潮总算肯花功夫了。

陆成,J省N市人,无固定律所,执业六年。经手过的医疗纠纷案有三件在全国范围内引起过报道,胜诉率不高,但每次都能让院方付出远超预期的代价。他的武器不是法条,是一个个被做成了故事的病历,和被他摸透了脉搏的舆论。

最后一页是一个月前,陆成已经离开J省,转入G市。他的理由写在一份复印件上,字迹工整清晰:“现拟在G市长期执业,致力于服务本地医疗纠纷案件当事人。”

徐维桢合上文件袋,走到窗前。他明白了今天程观澜的诚恳和配合,果然是事出有因,这个因则是张源潮。

陆成是所有传统律师里,尤其是张源潮这种律师,最害怕的一类。

张源潮那个年代,律师要出头,靠的是能喝、能捧、能蹲在工地门口递名片。驾驶证可以买,律师资格证也可以买,只要搭上贵人,什么都能买。

再加上赶上房地产野蛮生长的黄金十年,胆子大的、脸皮厚的、肯在酒桌上把胃喝出血的,就能从城中村挂牌揽活的小代理,一步步挤进正规律所。

他们的人脉是拿肝和胃换来的,是拿卑躬屈膝换来的。张源潮那套“降低预期”、“快刀斩乱麻”的打法,是他二十年江湖经验的浓缩,也是他的三板斧。

但陆成不一样。

同样是混社会,当今年轻人混社会的路径已经彻底变了。陆成这代人,不需要在酒桌上拼个你死我活才能换来一个老板的电话号码,他们懂流量分发,懂情绪价值,懂怎么把一个病历做成全网爆款的故事。

他们结交的不是某个工地上的包工头,而是算法,数据,乃至于人心。大佬们看不懂算法,但他们看得懂热搜,所以这些懂算法的年轻人,反而比当年的张源潮们更容易获得真正有分量的人的青睐,他们的关系网不是靠嘴啃出来的,是靠数据跑出来的。

更何况,陆成学历再差也是正儿八经的法学本科。张源潮函授法律,赶上了律考改革的末班车,靠的是时代红利和那股死不认输的蛮劲。

他张源潮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那点东西,人脉、经验、江湖地位,在时代的浪潮下,摇摇欲坠。陆成不来酒局,不拜码头,不跟你比谁认识的局长多,他只需要一条热搜,就能让你维护了二十年的关系网在一夜之间变成谁都不敢接的电话。

这个人要的不是钱,不是位置,甚至不是输赢,而是滔天的舆论和对手的身败名裂。

张源潮查陆成查得越深,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那份比之前厚了数倍的报告本身,就是他无声的认账。人最怕的不是输给对手,是发现自己连对手的战场都看不懂。

或许他不是因为偷懒才第一次只交了两页纸的敷衍报告,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查。网络舆论、情绪叙事、短视频传播,这些词汇离他的世界太远了。

而当他真正查下去,看到陆成那条条精密到近乎工业化的操作链条时,他后背是凉的。

他可能意识到自己会输。不是输给维衡内部的权力斗争,不是输给徐维桢这个空降的年轻人,而是输给一个他压根不了解的,来自完全陌生领域的对手。

时代抛弃一代人的时候,连招呼都不会打。它不会通知你规则已经改了,只会让你在旧的棋盘上,眼看着自己被一枚你没见过的棋子用莫名其妙的招数把你将死。

而他输不起。合伙人的位置死活上不去,正是需要一鼓作气拼一把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仁和案又大到任何一点闪失都会把他这二十年积攒的名声和地位一起碾碎。

所以张源潮主动把那份详细的补充报告交了上来,程观澜那边也替徐维桢打好了招呼。不是服软,不是向徐维桢低头,是他终于看清了:在这个案子里,他和徐维桢是同一条船上的。徐维桢懂的那些东西,舆情研判、风险前置、合规流程,恰恰是他自己最欠缺的防火墙。他需要徐维桢站在他前面,替他把住那些他根本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暗门。

张源潮这样的人,倒是能屈能伸。这种混江湖出来的前倨后恭的智慧,徐维桢不反感。

他想起了程观澜那句“跨过去”。那是这间屋子里,今天他说过的所有话里,最坦诚的一句。

而陆成,就是那个专门往“跨过去”的地方下脚的人。

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灯,远近高低,明灭闪烁。他将文件袋锁进抽屉,关上台灯。

黑暗里,笔记本上未写完的字迹隐入阴影;窗外的灯火却越发清晰,那一片棋盘,正在等他落子。他打开程观澜给他的资料,把周远博的信息发送到B市的红圈所好友那边,无论如何这个线索要试着查一下。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条街上,另一盏灯下,另一个人也在看同一份报告,只是那个人手里拿着的,是患者家属辗转寄来的复印件。

对手已至,棋盘两侧,各自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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